任外面波起云涌,漱玉院内似乎永远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
谢令仪正与姐姐谢令德对坐窗下,乌木嵌螺钿的圆案上摆着几碟用过的早点,青瓷碗盏已撤,只余两盏清茶。
谢令德一身藕荷色襦裙,未施脂粉,长发松松挽起,斜倚在绣着竹影的锦缎绣墩上,翻着一本前朝的诗集,温婉娴静,与妹妹的明媚俏皮完全是两个性子。
谢令仪抱着蜀人赵蕤结合本朝军政朝局编撰的策论集《长短经》读得专注,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姐妹俩都未提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仿佛那些事与这方小院全然无关。
但,总有好事之人要打破这份太平。
“阿姊,听说你与成王的婚事有变啊。”
一道带着掩不住幸灾乐祸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谢令瑾扶着丫鬟的手,施施然走进漱玉院。
她下巴微抬,目光落在安静看书的姐妹俩身上,嘴角勾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谢令德翻书的手指顿了顿,眼帘却未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过一页,仿佛那声音只是窗外偶然掠过的麻雀叫。
“二姊来的迟,我们早膳已经用过了。”谢令仪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细腻的白瓷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细细地抿了一口,才缓缓抬眼,带了点遗憾的语气,“连这膳后茶,怕也不赶趟了。”
谢令瑾不甘下风,带着几分挑衅高声说道:“三妹这是不欢迎我?也是,如今阿姊的婚事黄了,你们心里不痛快,我理解的。”
“二妹,我与成王不曾议亲,何来有变这一说?”谢令德终于抬起眼,将手中书卷轻轻合上,搁在膝头。
她摆了摆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侍女将案上茶盏撤下,看向谢令瑾,“空口白舌污人清白,二妹又是何居心。”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自家姐妹,如何大清早的便拌起嘴来?”
三婶柳吟霜带着两个年轻的贴身侍女匆匆赶来,腕上笼着两只通透的翡翠镯子,随着这焦急的脚步叮铃作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在三个女孩儿脸上一扫,已将场中情形估摸了个七七八八。
“三婶来的好巧。”谢令仪起身道歉,“自家姐妹开个玩笑罢了,倒惊动三婶了。”
柳吟霜忙上前两步,虚扶一下,笑道:“那便好,那便好。家和万事兴,你们姐妹相处得亲密,三婶便安心了。”
话说的放松,柳吟霜的眼神却飞快地掠过谢令德平静的脸和谢令仪含笑的眼睛,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两个丫头,一个静得像深渊,一个笑得像春风,却没一个好相与的。
预算,她转向谢令瑾,语气带了点训斥,“瑾娘,你也是,大清早的跑来找姊姊妹妹顽……”
“家和万事兴,皎皎受教了。”谢令仪打断柳吟霜的虚与委蛇,低头欠身道,“二姊,皎皎刚刚言语多有冲撞,还请二姊恕罪。”
谢令瑾将头扭向一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不情愿地说了一句:“罢了,我原谅你了。”
柳吟霜狠狠剜了女儿一眼,这个蠢丫头,被人拿话套住了还不自知!
于是随即又转向谢令仪姐妹俩,堆起满脸笑意,说了几句“瑾娘年纪小不懂事”“大家都是亲人千万别往心里去”的软话,这才半拉半拽地带着满脸不忿的谢令瑾离开了漱玉院。
一出院门,转过回廊,谢令瑾便甩开母亲的手,忿忿道:“阿娘!你是她们长辈,来她们院中,她们连盏茶都不奉!尤其是那个谢令仪,装模作样给谁看!”
柳吟霜脚步不停,扯着女儿,直到走出漱玉院老远,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回廊转角,才猛地站定,转过身,看着犹自气鼓鼓、眼圈都有些发红的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几乎是一字一顿:
“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去招惹谢令仪!她从小养在顾老夫人膝下,耳濡目染,腹藏千窍。那谢令德可能还会顾忌谢家的脸面,行事留有余地,她谢令仪眼里有没有谢家、认不认这个‘谢’字,都还两说!”
“那就任由她在我们面前威风八面吗?”谢令瑾更不服气了,声音也拔高了些,
“不过是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罢了,我前几日还听来京述职的楚州刺史的女儿说谢令仪在蕴山还亲自去采茶,她算什么千金贵女!”
“糊涂!”
柳吟霜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力道不轻,谢令瑾吃痛,往后缩了缩。
“那是她谢令仪,从小就没想只当个囿于内宅、只知道争风吃醋的闺秀!采茶?那是她懂得民生,知晓物情,是顾老夫人故意教她的!你当那是丢人?那叫见识!”
她看着女儿依旧不服气的脸,胸口一阵发闷,这个女儿,被她娇惯得太过了,只学了一身浮华的做派。
她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确保无人,才拉着女儿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阿瑾,你记住。她爹,是正儿八经的谢家嫡出,如今的礼部尚书;她娘,是当朝中书令苏文远唯一的亲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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