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再花两万年、三万年、十万年去复活衡,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放弃。”
她垂下眼帘,声音却越来越低,“可是我害怕那两万年、三万年……十万年漫长的时光里,萧遂怀不在我身边。”
她说了假话。
她可是扈石娘啊,是北邙大妖扈石娘,是石头,是雪山。
当初衡被众神清剿,身死陨落之后,她都照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如今,她怎么可能会割舍不下一个寿命短暂的凡人的陪伴?
可这些嘲讽刚从脑海冒出尖儿,那颗刚长出的心却狠狠扯了一下。
痛得她差点岔气。
然后像是鬼上身般,她又开口了。
“我害怕,我活得再久、去再远的地方、见再多的人,以后却再也找不回他了。”
“他那么笨、那么小气,知道我利用他,放弃他……肯定不会原谅我。”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前一句已经说完了,后一句又出了声——
“就算他知道我在找他,他也只会躲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
“我可以死,但我不想伤心。”
“更不愿……他伤心。”
脸颊突然湿润,扈石娘抬手,摸到一行水泽。她顺着水泽的路径一路抚上去——
是从她的眼睛,流出来的。
眼泪。
胸腔之中,新生之地有怦然如擂鼓。
她一时怔住了,愣在原地慌乱无措。
视线对上洛逢春,见他的眼睛从弦月瞪成了圆月,一脸见鬼了的表情。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两人朝巨响的方向看去——
洞中裂缝骤然炸开,失血过多昏迷的萧遂怀从中坠落。装九死还魂草的冰盒竟自行挣脱洛逢春的掌控,摇摇晃晃落入萧遂怀怀中。
云起城最重规矩,天地为契,言出法随。
即便是这座城的创始人,亦不能违。
“他……”,洛逢春错愕地看着眼前一切,忽然仰天大笑。。
他笑得那样大声,眼泪却愈发汹涌,“石妖!扈——石——娘——!你是石妖啊!你是石妖啊——!”
他笑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眼中弥漫的却是无限的悲戚。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眷恋一个凡人的陪伴?!”
“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容器,抛弃千万年的执念?”
“你怎么能……”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字一句泣血般问道——
“爱上他?”
可洛逢春知道的。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失去爱人是一生的阴云。
此后生命中遇见的每个人都像她,可每个人却都不是她。
扈石娘趁机将萧遂怀从洞里拖了出来,丢出独活的巢穴。又将昏迷的雪融、停子,甚至是死掉的申岫一同丢出去时,洛逢春还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他的心早就没有了,此刻连道心也一同碎得四分五裂。
于是狂风未起,暴雪未至,云起城却顷刻凋零。
宽大的叶片纷扬落下,粗壮枯槁的树根如绝望的触手破土而出,将那座金碧辉煌的城楼死死缠绕,禁锢在永恒的怀抱里。
城中那些曾被无度挥霍的金钱、财宝、欲望,连同破碎的梦一并被吞没,永不见天日。
洞内晶莹的虫卵被树根碾碎,碧绿金粉漫天飞扬。
有人孤坐城头,沐浴着整座城唯一的阳光。
可他容颜衰老,白发苍苍,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眸也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有嘴巴还在发出着沙哑的声音,像是大漠戈壁上常年的风声,低压着声线呜咽、啼哭。
像是死了,又像是垂暮之人枯坐、发呆,直到眼底的江河一片片干涸,皮肤一寸寸干枯、声音一点点凝固。
直到不朽木彻底腐朽、崩溃、坍塌。
有路过的人不小心打了喷嚏,吹起一片灰尘,灰尘上细碎的金粉便再一次击穿城头那颗早已破碎的心。
-
“为什么?”容沅的匕首穿透他的胸膛,可他却只是问她:“你不爱我,是因为你不喜欢云起城吗?你不喜欢云起城,我可以陪你回苗疆,一辈子都留在那里。”
他的爱近乎疯狂,感动了他自己,却只让容沅愈发恐惧。
“不,我不爱你,仅仅是因为我、不、爱、你。”
“为什么?应承允就是我,我就是应承允!你要是只喜欢应承允那张脸,我也可以永远变成那样!”
“不!”容沅颤栗着尖叫一声,“我不准!我不准!”
“你凭什么顶着他的脸,冒用他的身份,让他的爱人另觅良人?你不是他,就算你变成他的样子,你也永远不会是他!”
“你这个丑陋的、肮脏的妖怪,多看你一眼都让我无比恶心。”
“应承允是这世上最明媚、最意气风发的少年,不会像你这般苍老、卑微——!你是洛逢春……是你!杀了我的应承允!”
她说他丑陋、肮脏、苍老、卑微。
她说看他一眼都觉得无比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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