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于恭拿到那份核查呈文的抄本时,气得手都在抖。
他没想到郑余远会查得这么细,更没想到郑余远会把密报的事写进呈文里。
呈文写得很长,逐条列出了核查结果:流民手续齐全,不存在私通陈国,韩溯日任职期间政绩清楚,河道修缮进度正常,赋税账目清晰。
呈文最后有一段话:望春县新任县令吴于恭,行事操切,有失妥当,建议州府予以诫勉。
吴于恭“啪”地一声把呈文摔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半天没动。
内室的门开了。申叔从里面走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目光一如既往地阴沉。
他在吴于恭对面坐下,拿起那份呈文,仔细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郑余远。柯培伦的人。”
吴于恭睁开眼睛:“柯培伦知道我是太后的人。他派郑余远来查韩溯日,查到最后,查到我头上。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申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饮了一口。
“柯培伦这个人,从来不站队。朝中几次大风波,他都没有被波及。”他放下茶盏,“这样的人,突然之间派郑余远来,查到最后保了韩家。你说,他是为了什么?”
吴于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要么他不知道我是太后的人,要么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申叔没有接话。
吴于恭继续说:“可他一个臣子,敢不在乎太后?”
申叔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还有一种可能。柯培伦不是在保韩家,他是在奉旨。”
吴于恭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奉旨”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了穴位,又酸又胀。
他盯着申叔,朝上拱了拱手:“圣上为什么要保韩家?”
申叔没有回答。
吴于恭自己接了下去:“太后做的事,都是为了稳固皇权。圣上没有理由跟她对着干。更何况,若是皇帝的意思,柯培伦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一道明旨下来,谁敢不从?”
申叔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圣上没有理由跟太后对着干。”他顿了顿,“可你有没有想过,圣上也许根本不知道韩家是谁。”
吴于恭愣住了。
“皇帝不知道韩家,那柯培伦奉谁的旨?”申叔摇了摇头,“除非,柯培伦不是奉旨,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吴于恭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申叔继续说:“这世上,有些人站队,是为了往上爬。有些人不站队,是为了不掉下去。还有一种人,平时不站队,但到了该站的时候,比谁都站得快。柯培伦就是第三种人。他未必知道韩家是谁,但他看得出风向。谁在风口上,他就站谁。”
吴于恭沉默了很久。他把申叔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越品越觉得不是滋味。如果柯培伦真的只是在“看风向”,那风向是什么?是谁把韩家推到风口上的?
他拿起那份呈文,又看了一遍。
“程润之呢?”他问,“他跟韩家走得近,郑余远的呈文到了他手里,他不会善罢甘休。”
申叔看了他一眼:“一个知府,翻不了天。”
信川府衙内,程润之也在看郑余远的核查呈文抄本,也在思考着吴于恭和申叔同样不解的问题。
他把抄本看了两遍,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郑余远这个人,他是知道的。柯培伦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徇私。可这次他来望春,查的是吴于恭,保的是韩溯日。柯培伦派这么一个人,是想保韩家?
程润之在心里把柯培伦这个人过了一遍。为官二十多年,从不主动得罪人,也从不主动帮人。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风往哪边吹,他都不动。这样的人,不可能突然之间就站到了韩家这边。
难道就因为上次秋收庆典上他与韩溯日的一面之缘?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想。一个二品的大员,可不是凭感情做事的人。
除非,有人让他站。
比柯培伦官大的人很多,能让他“站队”的人不多。能让他站队的,只有一个人——皇帝。
可皇帝为什么要保韩家?他不知道韩溯日是谁,不知道韩家是谁,不知道离江镇在哪儿。皇帝保韩家,没有理由。
程润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茶盏,唤来程吉。
“韩家二小姐最近来过府城吗?”
程吉摇头:“没有。自从上次回去后,就没来过。”
“派人守在雀儿巷。她来了,让她来府衙一趟。”
程吉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程润之又叫住他:“京里来信了吗?”
“没有。”
程润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程吉却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还有事?”
“大人,您让属下盯着高家查换魂血玉的事,属下一直在跟。”程吉压低声音,“高家那边,最近动作不小。他们雇了几拨人,四处打听药王谷的事。可奇怪的是,跟踪他们的,不止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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