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短暂地停过一瞬之后又重新灌满天地,她脚底忽然踩到了一样软绵绵的东西。
这质感十分不对劲,因为这里的雪踩下去是冻得梆硬,这个东西却很软。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碎布。
布片半只手掌大小,是这里普通人家最常用的土红色。
布片被冻在雪地上,一半嵌在冰壳里,另一半被风吹得簌簌抖动。
她把碎布从冰壳里抠出来翻了个面,背面缝着几针歪歪扭扭的针脚。
针脚缝得很密,缝的人显然不太会做针线活,缝得极其认真,每一针都反复回了几次针。
瑶黎只觉得无尽感伤,这大概是一个女红不太好的妈妈给孩子缝的衣服吧,只是现在已经融到了这些白雪当中。
碧眼豹子凑过来在她手背上嗅了嗅,耳朵朝村外那片白桦林的方向竖直了。
瑶黎顺着豹子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碎布的来源立刻变得不言而喻。
雪地上有一排脚印,从村子最边缘一顶塌了半边的破棚子门口一直往白桦林方向延伸,被新雪盖了大半,但轮廓还勉强能辨认。
瑶黎愕然了,本来还以为这小孩子肯定死了,但看样子居然还有存活的希望,那她便要去找一找了
脚印的间距不均匀,那排脚印的最末端,雪地上有一条细长的、被手指划过的痕迹。
孩子跑到这里已经跑不动了,开始用爬的。
瑶黎顺着脚印往前走。
白桦林里的树全都冻裂了,树皮从树干上炸开翻卷出来。
风穿过树与树之间的缝隙时发出呜呜的尖啸,把树冠上积的雪吹得簌簌往下掉。
她在最大的一棵老白桦下停住了,树根从积雪里隆起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
凹陷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女孩穿着单薄的破衫,她的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睫毛上结了最后一层霜,眼睛闭着。
她走的时候没有哭,脸上没有泪痕。
一个孩子在暴风雪里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最后找了棵最大的树。
像在家里蜷在母亲身边一样蜷在树根里。
树替她挡了一夜的风。
瑶黎在老白桦前蹲了很久。
瑶黎有时觉得经历了很多事之后,自己已经铁石心肠了,但看到这一幕还是止不住难过。
她解下自己的外袍,把小女孩从树根凹陷里轻轻抱出来,用外袍裹好,抱在怀里。
在回去的路上,村边那顶破棚子里,一个女人跪在火塘边。
火塘是冷的,石头上结了一层薄冰。
女人跪在一件极小极破的旧棉袄前面,那棉袄摊在冷灰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女人跪着一动不动,膝盖和地上的冻土已经快要冻在一起。
她她不是在求神,她在跟棉袄说话。
女人说:“妞妞……娘把你的袄子补好了,你看,领口这里,娘用红布缝的,你不是最喜欢红色吗,你穿上就不冷了,你回来啊,你回来穿上啊,娘不骂你——你跑出去玩雪跑丢了,娘不骂你,你回来穿上袄子就不冷了,你回来——”
她的神志已经模糊了,说话颠三倒四并不清晰,只是还朦胧记着自己的女儿,这是唯一的挂念。
她把这句话反反复复说了不知多少遍,眼里渗出了鲜红的血。
瑶黎把自己的手覆在女人悬在半空的手背上,轻轻往下压了压。
瑶黎这声音放的十分轻柔,说:“你的妞妞在那片白桦林里,最大的一棵树下,树根抱着她,她很安静,她没有遭罪,走的时候不痛苦。”
她极尽所能也只是能想出这样的一些话来安慰这个母亲了。
瑶黎接住了那缕从棉袄上飘起来的愿力。
她让白祀留在棚子里,琴音在破棚子里回荡开来,音波轻轻包裹住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将她被寒气压垮的神志一点一点扶正。
瑶黎带着豹子去白桦林边挖坟。
在村里人最多的地方,冻土层硬得像铁板。
但白桦林里的土是软的,老白桦的树根在地下蔓延了几十年,根系腐烂之后形成了一层厚厚的腐殖质,土质疏松,只是被冻住了。
瑶黎把土元珠取出来托在掌心,将香火之力灌进珠子里。
土黄色的地脉之力从她掌心渗入地面,白桦林边的冻土开始融化,变成了湿润松软的土地,但这也维持不了。
下葬的那天暴风雪短暂地停了一个时辰。
几个村民把把这段时间去世的村民都埋葬到了这里。
她把石碑立在坟前,然后从怀里取出一炷香,插在石碑前的雪地上,用指尖引了一点香火之力点燃。
极细的金色烟雾从香头袅袅升起,穿过老白桦光秃秃的枝丫,融进灰白色的天幕里。
那位母亲说:“娘娘,你替我告诉她,娘不冷,袄子给她穿了,娘不冷。”
瑶黎把手按在母亲的肩上,用香火之力把她周身裹了一层薄薄的金光,说:“她听得见,你说的每一句,她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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