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黎推开最近一顶帐篷的门帘。
门帘冻得硬邦邦的,推开的瞬间发出木板断裂般的脆响。
帐篷里没有生火,是能烧的东西都烧光了。
帐篷中央的火塘里堆着最后几根湿漉漉的枯枝,枯枝上结了一层薄冰,显然是试图生火没成功。
这里的人已经形同枯槁,几乎和被冻成冰块的尸体没有什么区别。
火塘边蜷缩着三个人:一个老妇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裹在羊皮里的孩子。
老妇人把自己的羊皮袄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薄破旧的麻布衫,露在外面的手臂已经冻成了青紫色。
她半闭着眼睛,反复念叨着“火神保佑”。
年轻女人蹲在火塘边,用冻得发抖的手反复搓着一根火折子。
火折子受潮了,怎么搓都搓不出火星。
她搓着搓着眼泪往下掉,滴在火折子上立刻就冻成了冰珠。
眼泪一滴一滴又化成了绝望的冰珠,顷刻间便碎掉了。
那个孩子裹在羊皮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脸上两团冻伤的紫红色,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极细微的哨音。
那是肺部被寒气侵入之后才会发出的声音。
在这里这样的孩子并不是少数,孩子的身体本来就娇弱,再加上这样严寒的侵蚀者,很多都在睡梦中死去。
瑶黎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额头烫得灼手,身体在极寒中启动最后防御,把所有的热量都往头部集中。
这意味着手脚已经凉透了。
这些孩子还有这些百姓都多么无辜啊,仅仅就是因为天庭的一己私利,就将这些人置于不复之地,实在是可恨。
白祀从袖中取出古琴,盘腿坐在帐篷门口,十指按在琴弦上,开始弹一首极缓极柔的安魂曲。
琴音在帐篷里回荡开来,音波轻轻包裹住那个孩子的身体,将他被寒气压得紊乱的神魂一点一点抚平。
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极哨音也在琴声中被抚平。
他们的出现,让这里的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这些人聚拢在他们的身边,用一双双祈求的眼睛望着他们。
老妇人用那双已经冻得看不太清的眼睛努力看向他们,说:“你们……你们是南边来的。”
瑶黎说:“是,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老妇人摇了摇头,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滑下来,说:“帮不了,这场雪不是天灾,我们在这里住了好几代,从没见过这个时令下这样的大雪,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说,极北的雪是老天爷给的,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我们都认,可这雪不对,它不是从天上往下落的,它是从地上往天上卷的,你们帮不了,快走吧,别把你们也冻死在这里。”
瑶黎心口一紧,将香火之力凝在掌心,轻轻按在孩子胸口,一层金光从她掌心渗进羊皮里,孩子脸上的紫红色缓缓褪去了一些。
她走出帐篷。
村口那片空地上,雪已经积了半人高。
几个汉子正用冻得失去知觉的手刨雪。雪下面埋着一群羊。
羊早就冻死了,僵硬的腿直直地戳在雪面上,刨出来的时候四条腿还是站着的姿势。
一个少年把手指塞进嘴里哈了口热气。
那口气还没到指尖就被寒风吹散了。
另一个帐篷外,一个猎户坐在门槛上。
他的双手用破布胡乱缠着,布上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冻成了黑红色的冰碴。
他在暴风雪里徒手刨了一天一夜的雪,试图挖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路。
但雪太厚了,厚到他刨了一夜只刨出了几十步远。
他的妻子蹲在他旁边,用手捧着一小把雪,往他嘴唇上抹。
已经没有液态水了,雪水是唯一的饮用水,但雪水太冷了,喝下去反而加速体温流失。
村尾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裹在破棉被里的孩子,跌跌撞撞地从村尾跑过来。
“还有没有火,还有没有热的,孩子不行了,求求你们,还有没有热的。”
没有能帮的东西了。
火种已经用光了,最后一点干柴昨天就烧完了。
瑶黎继续往前走。
在村子最边缘,靠近一片冻裂的白桦林的地方,她看到了一顶比其他帐篷更破的兽皮棚子。
棚子被积雪压得几乎贴在地上,门帘是用碎皮子和干草胡乱编的。
棚子里没有生火,火塘是冷的,仿佛石头本身就吸饱了极北的寒气。
她正要掀帘进去,脚下踩到一片碎布,低头一看,是一排极浅极小的脚印,已经被新雪埋了大半,从棚子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外冻裂的白桦林里。
脚印很小,是孩子的。
棚子里,一个女人跪在火塘边。
她跪在一件极小极破的旧棉袄前面。
女人跪着一动不动,她嘴里无声地翕动着,她在跟棉袄说话。
声音太轻了,轻到瑶黎需要用神识才能听清。
女人说:“妞妞……娘把你的袄子补好了,你看,领口这里,娘用红布缝的,你不是最喜欢红色吗,你穿上就不冷了……你回来啊……你回来穿上啊,娘不骂你,你跑出去玩雪跑丢了,娘不骂你,你回来穿上袄子就不冷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