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喜的余温还没过，朝堂上，一桩更大的事，起了头。
六月末的大朝，礼部尚书领衔，联名十七位老臣，上《请预定国本疏》：皇嗣将临，宗庙幸甚；然国本宜早不宜迟，恳请陛下明诏——若诞皇子，即为元嫡，依祖制册立太子，以安天下之心。
折子写得堂堂正正，引的是“立嫡以长“的千年成法。
顾北辰没有当朝批复。三日后，他把礼部尚书、陈正言、安王、程子谦并几位重臣召进西暖阁——皇后设座在侧，这是《孕产理政章程》明文准了的。
“疏，朕看了三遍。“皇帝开门见山，“写得好。只是朕想先问诸卿一个问题——“
“'立嫡以长'四个字，立的是什么？“
礼部老尚书须发皆白，答得毫不含糊：“立的是'序'！陛下，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此序一明，觊觎之心自绝，萧墙之祸自弭！古来夺嫡喋血，十之八九，坏在'序'字不明！“
“说得是。“顾北辰点头，“那朕再问：本朝元和年间，孝惠太子居嫡居长，序明不明？“
满阁霎时死寂。
老尚书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序，明得不能再明。“皇帝的声音不高，字字砸在地上，“可一杯慢药，两年工夫，'序'就换了人。诸卿，'立嫡以长'没有拦住那杯药——它反倒成了那杯药的遮羞布：序换完了，新的'嫡长'照样名正言顺，天下照样山呼万岁。四十三年，无人敢问。“
“朕不是要废'序'。“他缓了缓，“朕是要诸卿跟朕一起想明白：夺嫡之祸，病根真在'序'上么？“
沈明珠在座侧开了口。她的声音平静，像在朝堂上拆解过的每一桩案子：
“诸位大人，夺嫡之祸，妾以为病根有二。其一，储位定于襁褓——孩子还没长成，贤愚未知，位子先给了，赌的是天意；赌输了，要么天下受庸主，要么萧墙起刀兵。其二，也是更要紧的——立储、易储，从来都在'密室'里：或凭帝王一念，或凭枕边一言，或凭一杯药、一道矫诏。密室里的事，无据可查，无章可循——这才是历代血案真正的产床。“
“所以妾与陛下议了一个章程，今日呈给诸位大人拆解。“她示意程子谦展开一卷文书，“《教储章程》，草案三条——“
“其一，皇子皇女，六岁一体入学序，同师，同课，同考。课业岁试，成绩载档，刊于宗人府，不为隐讳。“
“其二，储位不预定。皇嗣成年之后，以'德、学、断'三科考较——德者，行止有据；学者，经史政务；断者，实务历练，各授一职，观其三年。三科之考，主考为宰执、台谏、宗正合议，不由帝后独断。“
“其三，立储之议，全程载于实录。考较的卷子、合议的记录、最终的诏书——后世人人可查。“
“一句话，“她合上文书，环视满阁，“把立储，从密室里，搬到章程上。“
安王第一个表了态，开口先说的是玉牒：
“诸位大人，本王掌皇室玉牒。玉牒上的字都体面——'薨'，'殇'，'以疾免'。可本王如今知道了，那些体面字的底下埋的是什么：一杯药，一道密旨，一口换了人的小棺。“他环视满阁，声音沉痛，“'立嫡以长'这四个字，本王信了一辈子。直到去年，本王亲手从玉牒里翻出'产一子，殇'旁边那笔三个月的乳母例银——本王才明白，序，护不住人；能护住人的，只有'明'字。事事可查，处处有据，密室里下不去手——这才是护储君，护皇家，护天下。“
“宗人府附议。“他一揖到底，“且请添一款：皇嗣学籍、考绩入玉牒附档，与宗谱并存——玉牒上，从今往后，不许再有写不明白的字。“
暖阁里静了很久。老尚书捧着那卷草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起头，问出了满朝老臣心里共同的那个问题：
“娘娘，章程是好章程。可老臣斗胆问一句诛心的话——'三科考较，合议而定'，若考出来的贤者，不是中宫所出呢？若是宫人之子、若是……娘娘，您和陛下，真能认这个章程？“
这一问，问得满阁屏息。这是真正的要害——立章程的人，自己肯不肯被章程管住。
沈明珠没有立刻答。她看了一眼顾北辰，夫妻二人目光一碰，都笑了。
“尚书大人，这话问得好，问到了根上。“
席间还有一问，是大理寺卿提的，问得同样不客气：“娘娘，三科考较定于成年——若陛下春秋鼎盛固然无虞，万一……国赖长君，主少国疑，储位虚悬，岂不正给了野心之徒可乘之机？“
“问得好。这正是附则要解的。“沈明珠示意程子谦翻到后页，“附则第三款：储位未定而帝有不讳，则以三科历年考绩档为据，宰执、台谏、宗正三日内合议而立——档在，据在，三日可决。诸位想想，这比什么更快？比矫诏快，比密室快，比'先帝弥留之际口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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