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讯是瞒不住的。
苏婉清前脚出宫，后脚顾北辰就从前殿赶了回来——批到一半的奏折还攥在手里，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这是这位向来沉稳的天子登基以来头一回失仪。他在明珠面前站定，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问出一句傻话：
“真的？“
“苏婉清把的脉，你信不过？“沈明珠好笑地看他。
他不说话了。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极轻极轻地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半晌，沈明珠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句闷闷的话：
“明珠。朕五岁起，就没有'家里要添人'这回事了。“
“往后有了。“她拍拍他的背，“年年都可以有。“
——
消息明发，朝野称贺。贺表雪片似的飞进来，飞着飞着，就飞出了别的东西。
第五日，都察院一名年轻御史上折，辞气恳切：皇后凤体珍重，关乎国本，恳请罢参政之务，移居静养，军国之事悉归有司——通篇引经据典，字字都是“为娘娘好“。
折子递到御前，顾北辰看完，面无表情地转给了皇后：“你的折子，你批。“
满朝都在等着看皇后动不动气。沈明珠的批复第二日发还，平静得出奇——她不但没驳，反而“准了一半“：
“览奏。卿言凤体当重。然'静养'与'罢政'是两件事，卿混作一件，粗疏了。今定《孕产理政章程》如左：一，孕期朝会改隔日，免立班，设座；二，文书照批，急务即办，缓务分签程子谦、陈正言协理，皆录档可查；三，临产前后一月，政务全权付协理，产后据档复核。——凤体与国事，各有章程，两不相误。卿既忧国本，着卿监督此章程施行，岁终具报。“
最后一笔，把那位上折的御史本人，任命成了这道章程的监督官。
满朝先是一静，随即不知多少人在袖子底下笑出了声。老臣们咂摸出了味道：皇后这一手，比雷霆震怒高明十倍——你说要“为我好“，行，把“为我好“写成章程，你亲自盯着；往后谁再想拿“安胎“做文章夺权，先过这道她自己立的章程。
陈正言下朝路上，对程子谦感叹：“娘娘连自己的身子，都圈进章程里了。“
“这才是娘娘。“程子谦深以为然，“她信章程，头一个就拿自己试。“
风波却还有第二折。又过几日，宗室里一位辈分极高的老郡王递了折子，引的是“广储嗣“的老例：中宫有娠固然大喜，然皇嗣单薄，国本所系，恳请陛下顺天应人，选秀充掖庭，以备螽斯之庆。
折子在朝房里就传开了，满朝都在看皇帝怎么接。
顾北辰的批复次日发还，统共三句，朝房里念折子的官员念完，半天没人出声：
“览。皇叔祖关怀宗祧，朕感念。然朕家四十三年的祸事，根子诸卿都看过了——椅子边上的人一多，账就乱；账一乱，刀就出来了。朕的账简单：一妻，一家，一本账。螽斯之庆，朕与皇后自己尽力，不劳掖庭。“
末尾还添了一行小字，像是顺手写的，杀伤力却最大：“皇叔祖若闲，《教储章程》正在廷议，请移玉趾去议那个——那才是真国本。“
老郡王得了批复，闭门三日，第四日真去廷议上坐了一天。回府跟门客感叹：“这位爷，软刀子比他媳妇还快。“
——
家里的动静，比朝堂的暖。
林氏三日后就搬进了宫——名义是“奉旨侍疾“，实际上头一天就接管了坤宁宫的小厨房，把御膳房送来的安胎膳单子批得体无完肤：“花里胡哨！安胎吃的是踏实，不是排场！“御膳房的总管太监被丈母娘训得连连称是，回去跟人念叨：这一位，比皇上还像皇上。
林氏进宫还带来一样东西——一只旧针线笸箩。晚上母女俩坐着说话，林氏从笸箩底下翻出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细棉布，都洗得发白了。
“你小时候的尿戒子。“林氏摩挲着那几块旧布，“娘留了二十多年。北边搬到京里，你爹笑话娘，说带这个做什么——娘就是觉得，留着，总有用上的一天。“
她把旧布放进女儿手里：“新布要买顶好的，可贴身的头一层，用这个。旧布软，娃娃皮嫩。“
沈明珠捏着那几块洗得起了绒的旧布，忽然说不出话。上一辈子她死的时候，想的就是这双手——这双给她做过尿戒子、纳过鞋底、最后没能再摸一摸她的手。
“娘。“她把脸埋进母亲肩头，闷闷地说，“有您在，真好。“
安胎的章程，苏婉清三日后就拟妥了，厚厚一册，从脉案到膳单到起居，条分缕析。林氏拿过去逐条地看，看一条点一回头，看完把册子一合，对这位女大夫上下打量：“苏大夫这份这份章程，比太医院那些老头子的强——他们开的是'贵人的方子'，你开的是'养胎的方子'。“
苏婉清难得遇上懂行的，绷着的脸松了：“夫人是个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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