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着一盏灯，把膳单一条一条磨到三更。沈明珠后来跟顾北辰感叹：“瞧见没有，我这一胎，是被两个'章程'看着长的——一个管嘴，一个管脉。这孩子还没落地，就活在章程里了。“
“好事。“顾北辰一本正经，“咱们家孩子，得打娘胎里就知道——章程，是护着人的。“
北边的贺礼，半个月后到。
沈长风的家书厚厚一封，通篇都是大白话，翻来覆去就是“好生养着“四个字，落款处却郑重其事：“另附贺仪一件，爹亲手做的。粗陋，勿嫌。“
匣子打开，满殿的人都安静了。
是一把小木弓。
巴掌长，北地的桦木，弓身的刀口拙朴，打磨得温润——跟多宝架上摆着的那一把，一个模子，一样的手艺，只是木色新，旧的那把包了十八年的浆。
信纸的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是老将军后来又添的：“爹这辈子做过两把小弓。头一把，给你，陪你打仗。这一把，给小的——盼他这一辈子，只拿它打雀儿，不用打仗。“
沈明珠把两把小弓并排摆在多宝架上，一旧一新，看了很久很久。
顾北辰从背后轻轻揽住她：“岳父这是把话说尽了。咱们这一辈人受过的，到此为止；小的那一辈——“
“从雀儿开始。“
——
雁门的羊汤摊也捎了东西来，托军驿顺路，一个小小的布袋，一张糙纸条。
布袋里是一捧新收的芫荽种子，颗颗饱满。纸条上的字笔笔用力：
“恭喜。种子是今秋顶好的一茬，给小的留着。等娃娃能吃汤的那天，关下头一碗，我请。多搁芫荽——先问问他娘答不答应。“
城南“归处“的小院里，燕鸿听到喜讯，当夜把南窗的灯点到了四更。第二日女学的姑娘们路过，发现老人的绣架挪了方向，绣绷上北境那一段的针脚，密了一倍。
“燕爷爷，赶工啊？“
“赶工。“老人头也不抬，手里的针走得又稳又急，“得赶在小主子睁眼之前，把北边这一段绣完——“
“娃娃一睁眼，就得看得见他祖母的家乡。“
夜里，坤宁宫的灯下，帝后头一回正经讨论起一个甜蜜的难题——名字。
“皇子的名，宗谱排的是'景'字辈。“顾北辰摊开一张纸，已经写了十几个，“景轩，景煦，景——“
“先别急着排辈。“沈明珠端着安胎的汤，慢悠悠地拆台，“万一是个姑娘呢？“
“姑娘？“他笔一顿，随即认认真真换了一张纸，“姑娘更得好好取。不入排行，不避不忌，天底下的好字随便挑——“他写了两个，又划掉，写了两个，又划掉，末了搁笔，理直气壮，“姑娘的名，得见了人再取。什么样的姑娘配什么样的名——朕得先看看她长什么样。“
“好大的道理。“沈明珠笑他，“我看你是一个都想不出。“
“想得出。“天子嘴硬，把那张涂花了的纸往袖子里一塞，“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好。“沈明珠也不逼他，慢悠悠放下汤盏，“我也想了一个。也不告诉你。“
“……你想的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原话奉还，笑吟吟的。
顾北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拿来看看。看咱们俩想的是不是一个。“
“不给。“她把手背到身后，护得严严实实，“看了就不灵了——你自己定的讲究。“
两口子在灯下像两个藏私房钱的孩子，互相提防地对峙了一会儿，双双笑场。窗外夜色正好，案上摊着批了一半的章程，多宝架上两把小木弓一旧一新——这一胎还没落地，这世上已经有两个名字、两份心思、满架的物件，在等着他了。
或者，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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