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完，他低声对身边人加了一句，只有沈明珠听见：“那个真的，这会儿该收摊了。芫荽，不知道浇了水没有。“
——
回宫的头一晚，帝后照例先去了毓庆宫。
祠里的长明灯换过了新油，绣架上蒙着的素绢一尘不染——李德临去皇陵前定的洒扫章程，宫人们守得一丝不苟。沈明珠上了香，把这一趟北巡，对着昭懿皇太后的牌位，从头说了一遍：清风驿的灯，代州的义学和那株移回原地的槐，雁门的家宴，无字大坟的祭礼——说到羊汤摊，她笑了：
“母后，那一碗汤，儿媳替您喝了。芫荽给得野，烫得很，实在得很。舀汤的那个人……您在天上看得见，儿媳就不多嘴了。儿媳只说一句：他过得好。比谁都好。“
顾北辰在旁边添了一炷香，没说话。临出祠门，他回头望了一眼绣架，轻声补了一句：“母后，燕老的图，北境快绣完了。等绣到京城——儿子抱着孩子来给您看。“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句“孩子“，应得有多快。
积压的政务理了七日，宫里才算缓过劲来。
第八日傍晚，沈明珠在灯下批最后一摞文书，批着批着，忽然觉得殿里发闷，字也浮起来。她搁笔扶了扶额——这一路回来，车上就晕过两回，她只当是暑气。
翠竹恰好回宫送稽核的册子，一眼瞧见她脸色不对，搁下册子就喊人。
“别咋呼。“沈明珠摆手，“中暑罢了，弄碗酸梅汤来。“
“什么都先别喝！“翠竹比她还横，按着她坐好，转身吩咐小太监，“去请苏大夫！快！“
苏婉清来得很快——她如今每旬进宫两次请平安脉，药箱常备在值房。进了暖阁，望色，问了几句，三根手指搭上腕子。
搭上去，她的眉头先是习惯性地一凝——随即，极轻微地，挑了一下。
换左手，再诊。诊得比哪一回都久。
暖阁里静得很。翠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苏大夫，娘娘她——“
苏婉清收回手，神色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静，只是说出来的话，让满殿的人都僵在了原地：
“娘娘，这不是病。“
“是喜脉。快两个月了。“
暖阁里静了足足三息，随即炸了。翠竹头一个蹦起来，蹦到一半想起规矩，又生生站定，捂着嘴，眼泪已经下来了——她听姑娘说了上辈子，姑娘上一辈子到死都没有过这一日。
沈明珠自己倒是怔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苏婉清，难得地，问了句没什么章法的话：“两个月……北巡路上就……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娘娘忙着祭坟、喝汤、看关防，“苏婉清收着脉枕，绷着脸，眼里却有笑，“哪有工夫搭理他。“
满殿都笑了。翠竹一边抹泪一边张罗：“快！得给将军府报喜！得给北边大将军报喜！得——“
“先给皇上报。“沈明珠失笑，“他还在前殿跟户部磨牙呢。“
前殿那头，户部正为漕粮的折子争得面红耳赤。石安蹑着脚进来，附在皇帝耳边说了一句话。
满殿的臣工眼看着——御座上那位批折的朱笔“嗒“地一声掉在案上，滚了半尺，洇了一团红。
“陛下？“方远山吓了一跳，“可是臣的折子有何不妥——“
“折子很好。“皇帝陛下弯腰捡笔，捡了两回才捡起来，直起身时，那张一贯沉静的脸上憋着一种满朝文武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憋着一轮要出山的日头，“方卿，漕粮的事……依你所奏。今日就议到这儿。“
“散了吧。“他起身就走，走了三步又折回来，对着满殿茫然的臣工，到底没憋住，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诸卿。朕——要当爹了。“
那一日的前殿，山呼之声，据说把檐上的雪震下来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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