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暗,破屋里的风停了。油灯灭了,月光从窗户的裂缝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块铜牌上,闪出一点青光。
姜明璃还站着,脚挨着床边,手藏在袖子里。她没动,肩膀却松了一点,呼吸也不像刚才那么急。右肩的布上有干掉的血,结成硬块,一动就扯着皮肉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摸了摸伤口边缘,没皱眉,也没出声。
小桃躺在草席上,眼睛闭着,睫毛却在抖。她听见小姐起来了,又听见水瓢碰桶的声音。她睁开一条缝,看见姜明璃正用湿布擦手臂上的血。
“我来吧。”她爬起来,声音哑。
姜明璃没看她,把布递过去:“轻点。”
小桃接过布,蹲在她旁边,手抖了一下才碰到伤口。她咬住嘴唇,慢慢把干血擦掉。下面的皮没破,只是红肿,摸起来烫。
“伤得不重,就是太累。”小桃说,“你刚才……跳得太猛了。”
姜明璃嗯了一声,没说话。
小桃的手停了:“那些人……死了?”
“一个当场死了,别的被村里人拖走了。”姜明璃声音平,“活的会说话。”
小桃喉咙一紧,不再问。她把布浸回水里,拧干,重新敷在姜明璃肩上。凉意渗进去,姜明璃终于呼出一口气,背靠上了墙。
屋里安静了。锅盖倒在地上,石灰粉撒了一地,混着脚印和血点。窗框歪了半边,风吹进来,卷起灰。
小桃开始收拾。她捡起匕首插进床缝,铁哨子塞进灶台下的暗格。她摸到一块碎瓦,犹豫一下,还是留下了。
“要不……把这些都清了?”她问。
“不清。”姜明璃说,“留着。”
小桃回头。
“他们知道有人来过,也知道没得手。”姜明璃看着铜牌,“如果我们装没事,反而显得怕了。留着痕迹,是让他们知道——我看见了,我不怕。”
小桃没再动,只把水盆端到角落,坐回草席,抱着膝盖靠墙。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小姐,你真不走吗?王家敢派杀手,肯定还会再来。”
“我知道。”姜明璃闭眼,“所以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要走了,他们就觉得我怕了。他们会查我的行踪,设埋伏,逼我躲到更窄的地方。”她睁眼,盯着铜牌,“我不躲。我就在这儿,让他们看清楚——谁才能活到最后。”
小桃低头抠草席的边。她知道小姐不是硬撑。她亲眼看见她一脚踹翻杀手,手掐脖子,骨头响的声音她忘不了。
她也记得小姐在祠堂签字的样子。那时连笔都拿不稳。
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头看姜明璃。没有灯光,月光照着她的脸,轮廓更硬,眼神更沉,像一把磨过的刀。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小声问。
姜明璃没答。她慢慢站起来,在屋里走。脚步轻,避开碎瓦和血迹。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堵高墙——王家老宅的后墙,黑乎乎地立在夜里。
她想起那年冬天,在井边洗衣服,手冻裂了,血混进水里。王家大娘路过说:“寡妇命,贱骨头,洗不完的衣裳,受不完的罪。”
她没说话,继续搓。
现在她想,那时不该忍。
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铜牌,翻过来,指尖划过“酉字组,七号”五个字。这是杀手头头掉下来的。样子不像江湖人用的,倒像是有规矩的东西。
她想起来了——王家护院换班时,腰上挂的就是类似的牌子,只是数字不同。
“是王家的人。”她说,“不是外头雇的,是自家护院扮的杀手。”
小桃脸色白了:“他们竟敢用自己人动手?不怕被人知道?”
“正因为是自己人,才不怕。”姜明璃冷笑,“出了事就说是谁私自行动,推个人出来顶罪就行。族老一句话,就能压下去。”
她放下铜牌,手指敲了敲桌子。
“他们以为我一个人,没权没势,杀了也没人管。可他们忘了——”她顿了顿,“我死过一次。我知道怎么活。”
小桃看着她,忽然觉得屋里没那么冷了。不是因为暖和了,也不是天快亮了,而是因为她站在这里,像一根钉子,扎进了这屋子,也扎进了这个世道。
她不再劝小姐离开。
她起身去柜子里找干净布条,重新给姜明璃包伤口。动作轻,手也不抖了。
“你累了。”姜明璃忽然说。
“我不累。”小桃摇头,“你才该睡一会儿。”
“我不睡。”姜明璃靠着床沿,“睡了就容易松懈。他们要是半夜再来,我不能慢一步。”
“那你闭眼歇会儿。”小桃劝,“我守着。”
姜明璃看了她一眼,没拒绝。她闭上眼,呼吸变长,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可她的手还在袖口,拇指抵着匕首柄的凸起。
小桃坐在角落,盯着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她不敢睡,也不敢大声喘气。她知道小姐没真睡,她是在养力气,等天亮。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偏了,光从桌角移到地上。铜牌的影子拉长,像一把横放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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