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铺在官道上,碎石泛着灰白的光。姜明璃的脚步没停,鞋底碾过细沙,发出轻微的响动。小桃紧跟在她身侧,呼吸比刚才稳了些,手还攥着袖袋里的糖人,生怕碰坏了。
前面就是永安门,城楼高耸,灯火从门洞里漏出来,照得地面发黄。巡城兵换岗的声音隐约传来,铁甲碰撞,脚步整齐。排队的人少了些,只剩几个赶晚市的小贩收拾摊子往回走。
姜明璃忽然停下。
小桃也跟着顿住,抬头看她。
“小姐?”
“我在想……”姜明璃望着那扇门,“我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她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风听。
小桃没接话,只是安静站着。
“新寡第七天,祠堂里点着白烛,族老让我跪下,说‘妇人守节是本分’。”她语气平平,没有起伏,“他们拿纸要我签‘永不改嫁书’,说这是规矩。”
她冷笑了一声:“我那时还低头应了句‘是’,以为顺从就能活命。可我丈夫的棺木还没入土,他们就在分我的田产。”
小桃的手慢慢握紧了裙角。
“后来我被赶出王家,抱着包袱站在雨里。没人送伞,也没人开门。我跪在祠堂外求一句公道,没人理我。我回外祖家,以为至少有口饭吃,结果表兄设赌局骗我,外祖父装看不见,就为了那几张地契。”
她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像从井底捞上来的一样沉。
“那时候我不敢争,不敢闹,只会哭。可哭完了,地还是没了,人还是饿着。我才知道,忍让换不来活路。”
小桃低声说:“可你现在不一样了。”
姜明璃转头看她,目光清亮:“你也一样。”
她伸手,替小桃扶正了头上歪斜的布巾,“你记得刚上路那天吗?连问路都不敢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现在呢?你会为自己要五文钱的糖人,会说想去绣坊做工,会在我累的时候接过包袱。”
小桃眼眶一热:“我只是……不想再当个没用的人。”
“你早就不是了。”姜明璃看着她,“这一路,我们吃的每一顿饭,走的每一步路,都是自己挣来的。我不是主子,你是同伴。你能站直了说话,也能挺起腰走路。这不丢人,这是本事。”
小桃用力眨了眨眼,把湿意压下去。她挺了挺背脊,站得更直了些。
姜明璃重新看向城门。
“我以前觉得,活着就是熬过去。熬到没人管我,熬到老死为止。可现在我知道,活着是要争回来的——名声、田产、自由,哪一样都不是别人施舍的。”
她摸了摸肩上的包袱,确认银袋还在。不多,三十几文,够住两晚便宜客栈,再买几套粗布衣裳。只要不贪,不慌,不犯错,就能站住脚。
“明天开始,我们会很忙。”她说,“会有不讲理的人,会有想压我们一头的事。可我不怕了。”
小桃点头:“我也不怕。”
“你怕过吗?”姜明璃忽然问。
小桃愣了一下,点点头:“怕。怕走不到京城,怕进了城没人要我做工,怕你哪天嫌我拖累,一个人走了。”
“我没走。”姜明璃说,“我也不会扔下你。”
“我知道。”小桃声音轻了些,“因为你变了,我也敢信了。”
姜明璃嘴角微动,没笑出来,却不再冷硬。
她想起第一次拒绝签字那天,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族老骂她“不知廉耻”,她说:“那是我的命,我说了算。”说完转身就走,没回头。那一刻她才明白,有些事一旦开始反抗,就不能再停下。
后来她在镇上租了间破屋,白天浆洗衣物,晚上教村童识字。有人指指点点说寡妇不该抛头露面,她直接回了一句:“你说的话不值三文钱,闭嘴省口气。”那人当场噎住,再没人敢当面嚼舌根。
她学会在集市砍价,知道哪家米铺称足,哪家药铺掺假。她不再低头走路,遇到拦路混混,能盯着对方眼睛说:“你要动手,我就喊巡街差役,顺带告你调戏良家女子。”那些人反倒先怂了。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姜氏了。
她是姜明璃。
一个自己养活自己、自己决定去留的女人。
“你还记得咱们出发前那一晚吗?”小桃忽然问。
姜明璃点头。
“你在油灯下缝包袱皮,我把旧衣裳拆了做内衬。你说第一件事是找工籍帖,第二件是存钱租屋子。”小桃笑了笑,“我当时就想,原来日子还能这样过——一步步来,不用等谁恩典。”
“现在我们快到了。”姜明璃说。
“嗯。”小桃望着城门,“跟我想的差不多,就是更大些。”
“不止大。”姜明璃眯起眼,“人更多,规矩也更严。但我们已经走到这儿了,不怕多走一步。”
她往前迈了一步。
小桃立刻跟上。
两人并肩而立,影子被月光照得细长,投在官道中央,像两根钉进泥土的桩子,牢牢钉住了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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