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在厅里打转,那张田契的边角已经烧黑了,火苗慢慢往上爬。姜明璃的手一动不动,手指离火很近,但她一点不慌。
外祖父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喉咙像堵住了,说不出话。他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拐杖都拿不稳。刚才吐了一口血,整个人软了,只能睁大眼睛看着那团火。
“你疯了!”表兄突然大叫,从地上跳起来往前冲,被堂叔一把按住肩膀,“别去!”
“那是地契!三百亩地啊!她要是烧了,就什么都没了!”表兄眼睛通红,拳头砸在地上,声音发抖,“她疯了!她真是疯了!”
没人说话。
几个婶娘低着头,手里掐着佛珠,但不再念经。一个年长的女人偷偷看了姜明璃一眼,又马上低头,用袖子擦了下眼角。几个年轻后生站在角落,眼里闪着光,小声对旁边人说:“这才是我们姜家的人。”
小桃站在门边,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发白了。她看着火一点点吞掉纸上写的字,看着小姐脸上没有一丝犹豫,心里猛地一热,眼眶也红了。
姜明璃没看任何人。
她只盯着那团火。
火光照在她眼里,像两颗亮星星。她想起十岁那年,外祖父让她跪在祠堂抄《女诫》,写错一个字就打一板。她抄到半夜,手冻得拿不住笔,墨滴在纸上糊成一片。他拿起戒尺就打,骂她“女子无才便是德”。第二天她发烧,咳得睡不着,厨房送来的药是凉的,饭是隔夜米汤。
她说想请大夫。
他说:“穷人家的孩子,熬过去就行。”
她熬过去了。
也记住了。
后来她嫁进王家,丈夫死得早,婆家逼她签“永不改嫁书”,她签了。族老羞辱她,她低头认了。外祖家收留她,她以为终于有地方落脚,结果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抢她的地。
她交出了地契。
换来的是一纸赶出门的命令,还有寒冬腊月饿死街头的命。
现在她回来了。
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孤女。
她是姜明璃。
父亲拼死挣下的三百亩地,官府有记录,契上有印,谁也别想拿走。
火快烧到最后了。
她松手。
纸灰飘进石盆,火星跳了两下,灭了。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断掉的声音。
姜明璃抬起头,扫了一圈所有人。
“这地,是我爹用命换来的。”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他在北疆战死那年,我才五岁。朝廷给的抚恤银被人扣了,只剩三亩薄田。是他战友凑钱,买了两百九十七亩,写在我名下,说‘姜家女儿,也能立门户’。”
她停了一下,看向外祖父。
“你说我吃你的穿你的?那你告诉我,我住的房子漏雨三年,是谁修的?是我十三岁起替人抄经、缝衣、记账,一文一文攒的钱修的。我穿的素衣是你给的?那是我自己织布染色做的。我吃的饭是你施舍的?灶房嬷嬷心善,多给我半碗粥,我都记得。”
她往前一步。
“你说我靠你活?今天我就让你看看,我靠的是我自己。”
外祖父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表嫂蹲在柱子旁,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她不是哭,是气疯了。她想过姜明璃会反抗,会揭发,可没想到——她真把地契烧了。
那是实打实的地!
能换银子,能买宅子,能让丈夫在族里挺直腰杆!
就这么烧了?
“你……你别后悔……”表兄终于挤出一句,声音沙哑,“你烧了它,以后吃什么?住哪儿?你一个女人,没靠山,迟早被人吃干抹净!”
姜明璃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你说对了。”她点头,“我没靠山。”
她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往后,我的命,我的地,我说了算。谁也别想拿走。”
话一说完,厅里还是静的。
但气氛变了。
不再是压人的沉默,而是沉甸甸的安静。
一个堂弟突然走出来一步,抱拳说:“明璃姐,我支持你。”
没人骂他。
一个婶娘拉了拉儿子袖子,低声说:“别胡说。”可她自己也没再念佛,而是看着姜明璃,眼神复杂。
小桃终于忍不住,快步走到小姐身边,站直身子,挺起胸。
外祖父猛咳两声,又吐出血来,染红了衣襟。他想撑着拐杖站起来,手却使不上力,整个人歪倒,椅子撞上墙,发出“哐”的一声。
表兄跪在地上,拳头一下下砸地,指节破了,流出血来。
“你毁了……你全毁了……”他抬头瞪她,“你知道我们为你安排了多少?王家答应给你养老,城里给你备了院子,只要你签字,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你偏要闹!偏要毁!你是不是天生贱命,非要当乞丐才甘心?”
姜明璃低头看他。
“你说对了。”她又说一遍,“我天生贱命。”
她弯腰,从石盆里捡起一小片没烧完的纸,轻轻吹了口气,火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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