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坐在族厅里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茶杯。盖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响。姜明璃刚走进门,声音就停了。她没停下脚步,穿着素色的布鞋,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很稳。小桃跟在她后面,低着头,手抓着袖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叔伯婶娘们挤在两边的长凳上,有的低头摸佛珠,有的假装咳嗽,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看。表兄坐在右边最前面,腿翘得很高,靴子上还沾着泥。表嫂站在门边的柱子旁,一只手扶着木头,另一只手捂着嘴笑了一声,又赶紧压住,眼神扫向姜明璃时,带着讥笑。
姜明璃站到厅中间,离主位有三步远。她没有跪下,也没有低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收拢。小桃退到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站得笔直,肩膀却有点发抖。
“人都来了。”外祖父开口,声音比昨天沉,像是压着火气,“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解决明璃的事。”
他放下茶杯,甩了下袖子,看了看所有人:“我们姜家虽不大,但也讲亲情和团结。明璃从小没了父亲,是我把她养大的。现在她守寡回来,本该安安心心过日子。可她手里攥着三百亩田产,每年都有粮税收入,却不肯交给家族统一管理。”
他说一句,就看一眼姜明璃。她一动不动,眼皮都没眨。
“这些田产要是归了族里,可以修祠堂、帮穷人、供孩子读书。”他的声音高了些,“她一个年轻寡妇,一个人怎么管这么多地?风吹日晒,算账收租,哪一样是女人能干的?万一被骗了,对得起她死去的丈夫吗?”
左边一个婶娘点头说:“是这个理。姑娘家清清静静过日子最好,钱多了反而是麻烦。”
“就是。”另一个堂叔接话,“族里有规矩,未婚女子的财产由长辈代管,等以后出嫁再还。明璃虽然守寡,但还是姜家人,应该遵守祖训。”
姜明璃这才转头看了一眼。那人立刻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我问你话。”外祖父盯着她,“你听清楚没有?这田产,你是交,还是不交?”
姜明璃没回答。她就站着,像钉在地上一样。阳光从天井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映出一层灰。她的头发很简单,只插了一根银簪,连花都没有。可就这样,也没人敢小瞧她。
外祖父见她不吭声,冷哼一声:“你不说话,是当众抗命?你娘走得早,我一直把你当亲孙女,给你吃穿,替你遮风挡雨。现在让你为家族出点力,反倒成了逼迫?”
“昨天你在天井顶撞我,今天又装哑巴。”他拍了下椅子扶手,“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姜家?”
表兄这时笑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姑丈何必跟她废话?她不交,就按族规办。女人不能拿地契,田产本来就不该归她。告到县衙,官老爷也不会让一个寡妇独占产业。”
表嫂跟着说:“可不是。外面人要说闲话的,说咱们姜家管不住自家女儿,让个守寡的女人骑到长辈头上。”
她话还没说完,姜明璃突然抬头。表嫂的笑容僵住了,往后退了半步。
姜明璃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外祖父脸上。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把手慢慢握紧,指节发白。
外祖父以为她怕了,心里一喜。他身子前倾,语气缓了些:“明璃,我不是要你的命,是要你懂大局。你把田契交出来,我以族长的身份写个字据,每年给你三十石粮食、二十匹布,再拨两个庄子给你养老。你这一辈子,吃穿不愁,谁也不敢欺负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娘要是还在,也会同意的。”
姜明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说这些,是想让我心软?”
外祖父一愣。
“您知道我娘临死前想卖镯子换药,您拦着不让。”她看着他,“您知道我回娘家那天,表兄设赌局想骗我,您默许了。您更知道,表嫂在我饭里动手脚,您装作不知道。”
她说一句,外祖父的脸就白一分。
“现在您坐在这里,说为了家族,为了我好?”姜明璃冷笑,“您要的不是我好,是那三百亩地。您要的是用我的血,养活这群吸我骨髓的人。”
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表兄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谁下毒了?谁设赌局了?你有证据吗?一张嘴就骂家人,还有没有良心?”
“你再说一遍?”表嫂冲上前两步,脸涨得通红,“你一个守寡的女人,不好好在家待着,反倒在外头乱讲,败坏我们名声!”
姜明璃没理她。她还是看着外祖父:“您刚才问我听明白了没有。我现在告诉您——我听明白了。您不是要我交田产,是要我低头,要我认命,要我像上一世那样,把所有东西都捧上去,然后被你们一口吞掉。”
她说完,收回目光,看向四周。
那些原本低头的、咳嗽的、捻佛珠的,全都抬起了头。有人躲开她的眼睛,有人咬嘴唇,有人手心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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