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君子兰搬上车，发动，往养老院开。到了养老院，他把君子兰放在高育良书房窗台上。高育良看了一眼，说这盆花跟沙瑞金这几年受苦了。然后他指了指棋盘。
“坐下。今天有件事跟你说。”
祁同伟坐下。高育良把黑子推到他面前，然后从棋盒下面抽出一封信。信封是省委组织部的制式信封，上面盖着红戳。他把信放在棋盘旁边，没有打开。
“这是你的调任通知。不是调走，是兼任。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兼省政法委副书记。”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的眼睛，“沙瑞金走之前给你办的。他说他走以后，需要有人在政法委替你撑着。不是替你升官，是替汉东稳住局面。”
祁同伟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窗外杏花林的柚木苗已经长成了小树，最高的几棵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吴惠芬在走廊里浇花，水壶喷出的水雾在夕阳下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虹。
他拿起一颗黑子。落子。清脆的一声。
高育良点了点头，也落了一颗白子。师徒二人不再说话，专心下棋。棋盘旁边那个信封静静地躺着，红戳在夕阳下鲜艳欲滴。窗台上的君子兰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叶片，那片发黄的叶尖被吴惠芬浇过水之后，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九月初，祁同伟的兼任通知正式下来了。没有开大会宣布，只是在省委小会议室里，新来的省委书记周正平把任命书递到他手里。周正平是北方人，说话简练，握手有力。他说了三句话：沙瑞金走之前专门交代过你；汉东省的情况我看过材料，你在这边干了半辈子，以后政法委那边多上心；公安厅的活儿也别撂下。
从省委出来，祁同伟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初秋的阳光还是烈，照在省委大院那排雪松上，树影短而浓。手机震了，侯亮平。
“恭喜祁副书记。”
“你消息倒快。钟小艾说的？”
“她现在在纪委那边，任命书还没下她就知道了。她说让你请客。不吃饺子，换个花样。”
“那就火锅。还是陈海家院子里。你跟他说一声。”
“他早知道了。他说这次他出钱，谁也别跟他抢。”
周末傍晚，陈海家的枇杷树又挂上了那串彩灯。树下的折叠桌比去年多了一张，因为人多了一倍——侯亮平一家三口来了，小猴子躺在婴儿车里，咬着奶嘴看树上的彩灯，眼珠子滴溜溜转；王文华也来了，穿着一身便装，但警服衬衫的领口还露在外面，他跟陆亦可坐在一起，正被陆亦可考问刑法条文；程度从值班室赶来，手里拎着一箱啤酒；钟小艾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是炖了半天的排骨汤；郑西坡也来了，是从大风厂骑自行车来的，车筐里放着一袋花生米，说自己炒的，放凉了也脆。
祁同伟和高小琴到的时候，锅已经沸了。陈海拄着手杖站在桌边，正往锅里下牛肉片。他现在走路越来越稳，虽然还是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实。他看见祁同伟，没寒暄，直接用漏勺指了指角落那把塑料凳。
“祁副书记坐那边。今天你是主客，位置给你留了。”
祁同伟坐下。高小琴挨着他，把带来的一瓶酒放在桌上。侯亮平拿起来看了看，是汉东本地的老牌子，不贵，但市面上已经不多见了。瓶盖上落了一层薄灰，大概是从山庄酒窖里翻出来的。
“这酒我认识。当年咱们毕业聚餐，喝的就是这个。”侯亮平拧开瓶盖，给每人倒了一小杯，“那天停电了，点蜡烛喝的。陈海喝多了，趴在桌上背刑法。”
“我记得。我背的是第一百三十一条，你们谁都不信我记得住。”陈海接过酒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后来你们拿蜡烛照着我，我背完了。你们才服。”
“那天高老师也在。”祁同伟说，“他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等我们喝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些人，以后出去了，别给政法学院丢脸’。”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锅里的红汤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小猴子在婴儿车里伸出一只小手，对着树上的彩灯咿咿呀呀地叫。钟小艾把她抱起来，她的小脸被灯光照得红扑扑的。
“高老师身体还好吗。”陈海问。
“还好。今年夏天比去年精神。靶向药还在吃，副作用比以前小了些。”祁同伟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口，辣的，但后味很醇，“他让我带句话给你——棋盒里的白子，给你留着。等你什么时候能走到棋盘前，他就跟你下。”
陈海低下头，把漏勺架在锅沿上，没说话。他老婆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把漏勺重新拿起来，从锅里捞了一勺毛肚放进祁同伟碗里。
“告诉他，快了。再给我三个月。”
“赌不赌。”侯亮平举起酒杯。
“赌。三个月之内，你要是能走到养老院棋牌室门口，我请你吃一个月火锅。”祁同伟跟侯亮平碰了一下杯。陆亦可在旁边头也不抬地加了一句：“我也赌。我押祁常务赢——不是，押陈海赢。”
“你押反了。”程度纠正她。
“没反。我押陈海能走到。”
王文华在旁边笑了，笑完又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陈海：“陈老师，我能不能也押。我押一顿饺子。食堂的。不是，我自己包的。虽然包得不太好看。”
满桌人都笑了。陈海笑得最响，边笑边用手杖敲地面，敲得水泥地笃笃地响。他老婆在一边扯他袖子，说你轻点，手杖要断了。
郑西坡没有喝酒，端着一杯茶慢慢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祁同伟面前。
“大风厂工人们的一点心意。知道你今天升了，大家凑了个份子。不多，一人五块十块，总共两百三。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凑份子的名单——你看一眼。”
祁同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以后是一份名单，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名字他认识，是郑西坡那份十七页名单上的人；有些他不认识，大概是老职工的子女。名单最末尾有一行字：“祁厅长，谢谢你。我们有了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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