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母，我们先回去了。”祁同伟对吴惠芬说。
吴惠芬把他们送到门口。临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了祁同伟。
“同伟，老高这几天一直在念叨你们三个人——你、侯亮平、陈海。他说你们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你回去跟亮平说一声，有空来看看他。不用带东西，人来了就行。”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出了养老院，高小琴上了副驾，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大门。
后视镜里，那盏黄蒙蒙的门廊灯越来越小。车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高小琴住的小区门口，她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已经不凉了。
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开”，然后转身进了楼。
祁同伟没有马上走。他坐在车里，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带着雨后的潮气灌进来。手机震了。侯亮平。
“同伟，水库边上那辆车的车牌确认了。
是张涛的。水里没捞到人。但我们在车后座的脚垫下面发现了一部手机。手机被砸过，但SIM卡还在，技术那边正在恢复数据。里面存着一段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侯亮平顿了一下，“短信内容是——老板让我今晚去水库见面。如果明天我没了，就是他干的。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我核对了一下。是李达康的私人号。”
祁同伟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来。
水库里的水面是黑的，月光照在上面，没有一点波纹。岸边的车辙里积满了水，映着天上稀稀拉拉的几颗星。
祁同伟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侯亮平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短信还在技术科恢复。目前只读出了那一句。后面的部分有损坏，SIM卡被砸过，但技术说有机会修复。”侯亮平顿了一下，“同伟，李达康的秘书还坐在纪委的谈话室里。他在抖，但还是没开口。沙书记的意思，等短信全部恢复出来，直接拿去给他看。”
“短信什么时候能恢复完。”
“技术说最快明天上午。”
祁同伟看了看车窗外。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反射着路灯的光。一辆出租车从他旁边开过，轮胎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水花。
“猴子，如果短信里提到了打人的事，李达康就跑不掉了。”
“跑不掉。但我在想另一件事。”侯亮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张涛的手机被砸过，但没有扔进水里。砸手机的人想销毁它，但没来得及。这说明什么——说明张涛到了水库之后，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到砸手机的人来不及把它扔进水里。”
“李达康不会自己动手。”
“当然不会。但安排一个人动手，对他来说不难。张涛在水库边上见的，一定不是李达康本人。是他安排的人。”侯亮平又顿了一下，“同伟，如果张涛真的死了，这就是命案。不是违纪，不是滥用职权，是命案。这跟之前所有的罪名都不一样。”
祁同伟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法桐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光秃秃的枝丫被路灯照得像是用钢笔画的线条，一笔一笔，很硬。
“猴子，明天一早我去水库现场。你那边短信一恢复，直接发我手机上。”
“行。”
挂了电话，祁同伟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小区门口的那条巷子。巷子两边停满了车，只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他的车几乎是贴着两边的后视镜过去的。出了巷子，上了大路，他把车速提起来。雨后的汉东很安静，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的扫帚一下一下划过湿漉漉的路面。他回了厅里。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陆亦可趴在电脑前睡着了，屏幕上是丁义珍材料的最后几页校对稿。鼠标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表面已经凝了一层白膜。
祁同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没醒。他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写到一半，陆亦可动了，把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揉了揉眼睛。
“祁厅——我睡着了。几点了。”
“两点半。”
“材料校对完了。丁义珍那份原始档案的复印件和手写备注，我都做了标号。明天可以正式移交检察院。”她把外套递回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赵瑞龙那边，程度的审讯记录我也看过了。他供述的内容跟录音完全吻合。王文章的案子，证据链闭合了。”
“李达康还没完。”
“张涛找到了吗。”
“车在水库边上找到了。人没找到。手机在车后座脚垫下面，里面有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李达康的私人号码。内容是说如果明天他没了，就是老板干的。”
陆亦可脸上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她站在饮水机前面，手里端着水杯，没喝。
“老板——这是直接指认。”
“所以李达康的秘书现在还在抖。纪委的人在等短信全部恢复。”
陆亦可把水杯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在写一个什么字。
“祁厅，如果短信恢复了，坐实了，这个案子的最后一环就合上了。赵立春——赵瑞龙——赵东来——刘新建——李达康。二十年的一条链子，一环一环全锁上了。”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把工作日志写完，保存，合上电脑。窗外的城市在黑夜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一声汽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江对岸稀疏的灯火，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陆亦可，那个刘三——赵瑞龙说王文章动手的人——你查过吗。”
“查了。刘三，真名刘有德。二零零四年在邻省参与械斗，被人用刀捅死了。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有死亡证明。”
动手的人已经死了。安排动手的人也抓了。只有那个在背后压住一切的人——赵立春，还在医院里躺着，话都说不利索。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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