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说。养老院的杏花林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柚木苗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被车灯一照，亮晶晶的。门廊下面那盏灯亮着，黄蒙蒙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高育良的房间里灯也亮着。
吴惠芬来开的门，她的头发比以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却好像少了些，大概是因为人瘦了，皮肤松下来，反而把皱纹撑平了。
她看见祁同伟和高小琴，笑了一下，招呼他们进屋。
“老高在书房里。你们去吧，我给你们倒茶。”
高育良坐在书房里的那把旧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深蓝色的毯子。
他面前放着一个棋盘，棋盘上摆着一盘残局。黑子和白子各占一边，中间还有一大片空的。
祁同伟认出那是上次没下完的那盘棋。高育良一个人把它复盘了，把双方落过的子一颗一颗重新摆了回去。
“老师。”祁同伟在棋盘对面坐下。
高育良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高小琴。
“你们两个一起来了。”
“给您带了点中药和点心。”高小琴把袋子放在桌上。高育良看了一眼，没有说道谢，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手放在棋盘边上，手指捏着一颗白子，指节凸出，青色的血管很明显。
“今天季昌明给我打电话了。说那个信封终于空了。”高育良把白子放在棋盘上，“他等了大半辈子。差一点就没等到。”
吴惠芬端着茶进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她放下茶壶，在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高育良的椅子扶手上。高育良没有回头，但他把自己的手覆在了吴惠芬的手背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干枯的叠着干枯的，手指上的老年斑颜色差不多。
“同伟，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高育良说，“你从孤鹰岭回来那年，调到省厅的命令，是我签的。赵立春不同意。他觉得你是缉毒那边的人，跟政法系统不是一个路子。我去找了赵立春，说要么调你来，要么我辞职。”
祁同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公安系统所有的调动都是按程序走的。
“您没跟我说过。”
“没必要说。”高育良看着棋盘，手指在棋盘边缘一下一下敲着，“我当年做过的很多事，调你是对的，但后来有些事，是做错的。错的事我不想提，对的事也没必要邀功。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不说出来，不是怕别人知道，是觉得不需要让别人欠着你。但今天——”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今天我想让你知道。因为我快没时间了。”
窗外雨声细密，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吴惠芬的手在高育良的手下面微微发颤。高小琴转过头看着窗外，杏花林里的柚木苗在雨中站得笔直。祁同伟放下茶杯，拿起那颗黑子。他在棋盘上找了一个位置，落下去。
啪。一声轻响。
高育良低头看了看，然后拿起白子，也落了一个。两个人在那盘没下完的棋上又走了起来。
书房里只有落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跟上次在养老院里听季昌明和高育良下棋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坐在对面的是他自己。
高小琴悄悄退出了书房，跟吴惠芬在客厅里小声说话，偶尔传进来一两句，听不清在说什么。
“季昌明说，等案子办完了，他来看你。”祁同伟落了一子。
高育良把白子放在棋盘上。
“老季这个人，下了一辈子慢棋。人生这盘棋，他比别人慢了大半圈。但慢有慢的好处——慢的人不容易走错。”
“我手里还有一个人需要解决。张涛。可能死了。李达康的秘书还在咬。没有直接证据，李达康在这件事上就很难定性。”祁同伟说，“专案组下一步的重点就是把这条线坐实。”
“张涛的死活，关键不在尸体。在于他留下什么。他如果知道自己有危险，一定会留后手。查他的住处，他办公室，他常去的地方。说不定有一个U盘，一张纸条，或者一个你不知道的银行保险柜。李达康怕的，不是张涛死了，是张涛死之前说了什么。”高育良把黑子堵在一个气眼上，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两个人又走了十几手。棋盘上的空白越来越少了。黑子白子交错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同伟，案子办完了，你有什么打算。”高育良问出了跟侯亮平一样的问题。
祁同伟捏着黑子停在棋盘上方。他看着那盘棋，看着自己手里的黑子，看着高育良手指间那颗白子。
“我想把王文华的事安排了。那孩子受了伤，不能白挨。他爸的案子翻过来之后，赔偿、善后，都需要人盯着。还有一些人——丁义珍、郑西坡、徐明——他们为这个案子付出了代价，不能办完案就不管了。”
高育良看着棋盘。他拿起一颗白子，没有急着落，在指尖转了两圈。
“你没有说你自己。”
“我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高育良终于把那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不是堵气眼，是在一个祁同伟完全没有想到的位置。
那一子落下，棋盘上忽然出现了一片新的空地。
不是黑子的地盘，也不是白子的地盘，是一个谁都没有占领的空角。
“有时候不争不抢比什么都有用。但你做不到。你跟我一样。”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呼吸有些急促，但声音还是稳的，“这盘棋——我不跟你下了。”
祁同伟看着那片空角，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黑子放回棋盒里，然后站起来。
“老师，案子办完那天，我来接您。您坐在旁听席上，亲眼看着。当年没做完的事，这次做完。”
高育良没有回答。
他靠在藤椅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杏花林里，那些柚木苗的叶子上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光。
祁同伟走出书房。高小琴和吴惠芬在客厅里，两个女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高小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没有问什么，只是挽住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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