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后,周叙白在舷窗前站了很久。
他能看见码头上,霍景良已经等在舷梯旁——那男人今天穿了身米白色亚麻西装,戴了顶巴拿马草帽,站在一群汗流浃背的码头工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不是用来遮雨,而是用来挡这热带毒辣的阳光。
沈知意出现在甲板上时,霍景良微微抬了抬帽檐。
周叙白看见他递过去一把小巧的遮阳伞,沈知意犹豫两秒,接下了。
然后两人并肩走下舷梯,汇入港口的人流,消失在那些堆满货物的仓库和商铺之间。
他放下窗帘,转身时左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差点摔倒。
幸好拐杖撑住了,但那股钻心的疼已经从膝盖蔓延到大腿根,昨天风暴中他站得太久,后来又跟霍景良周旋,晚上又担心有人偷袭,整夜没睡好。
旧伤复发了。
马尼拉老城区的街道狭窄拥挤,两旁是西班牙殖民时期留下的灰白色建筑,斑驳的墙壁上爬满热带藤蔓。
沈知意跟着霍景良穿梭在集市里,耳边是听不懂的塔加拉语和英语混杂的叫卖声。
“这家布料店不错。”霍景良在一家挂着“Telas Finas”招牌的店铺前停下,“老板是从上海来的,货都是从苏杭运来的真丝。”
店铺里果然琳琅满目,各色绸缎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知意的手指拂过一匹月白色的软缎,想起海岛那间简陋的新房里,周叙白曾说过“等以后有钱了,给你买真正的绸缎做旗袍”。
“喜欢就买。”霍景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知意收回手:“太贵了,船上也用不着。”
“用不着可以存着。”霍景良示意老板裁一块,“人生很长,沈小姐,总不能永远穿棉布衫。”
老板利落地量布裁衣,霍景良付钱时用的是美元。
沈知意注意到他钱包里除了钞票,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只露出半张女人的侧脸,梳着旧式的发髻,眉眼温婉。
“那是家母。”霍景良合上钱包,语气平淡,“1949年死在太平轮上。”
沈知意心头一震。
九姑娘的便签上写的是真的——霍氏船务当年确实参与过太平轮事件的善后。而霍景良的母亲,竟然也是那场海难的罹难者。
“所以您才……”她斟酌着用词,“对海难幸存者格外关照?”
霍景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得像马尼拉湾的海水:“我关照的不是幸存者,是那些拼命想活下去的人。”
他带她继续往前走,在一家咖啡馆坐下。木质风扇在头顶缓慢转动,送来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霍景良点了两杯冰咖啡,等侍者离开后,才开口:
“周叙白母亲的殉职报告,我看过完整版。”
沈知意握紧玻璃杯,冰水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掌心。
“1966年8月,台风‘珍珠’过境南海,华南气象局派周淑云研究员随科考船‘海燕号’出海,观测台风眼内部结构。”
霍景良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每个字都清晰,“船在东经114度、北纬19度附近失去联系,七天后,搜救队在渚碧礁附近发现残骸。船上十七人全部遇难,周淑云的遗体始终没找到。”
这些沈知意听周叙白提过,但从霍景良口中说出来,却多了些冰冷的事实感。
“但报告里没写的是,”霍景良顿了顿,“‘海燕号’出航前三天,周淑云单独见过一个人——我的父亲,霍英东。”
沈知意猛地抬头。
“他们谈了四小时,谈话内容没有任何记录。但那天之后,周淑云把一份密封文件交给了气象局的同事,嘱咐‘如果我回不来,等我儿子长大后交给他’。”霍景良搅动着咖啡里的冰块,“那份文件,就是周叙白现在脑子里记着的南海热源坐标。”
“您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1968年,我父亲也死了。”霍景良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同样是海难,同样是尸骨无存。霍氏船务从那时起就开始查,查了八年,只查到一件事——当年‘海燕号’上的,不止气象局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还有军方的人,带着探测设备。他们要找的不是台风数据,是南海海底某种‘能改变国运’的东西。”
沈知意感到后背发凉。
周叙白只说母亲守护的秘密关乎国运,却从没提过军方。而如果霍景良说的是真的,那周淑云的殉职就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被精心掩埋的——
“灭口。”霍景良说出了她心里的词,“所以沈小姐,你现在明白了?周叙白守着的那个秘密,沾着他母亲的血,也沾着很多人的血。你们俩就像抱着金砖在闹市走的孩子,吴启明那种人想抢,而我想——”
他停住了。
“您想什么?”沈知意问。
“我想跟你们合作。”霍景良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绅士姿态,“我提供保护和资源,你们提供线索。等找到那个‘东西’,我们各取所需。
你可以带周叙白去世界上最好的医院治腿,去瑞士疗养肺病。
你可以去巴黎学时装设计——我打听过,你在鸿昌做工时改的那件旗袍,连老师傅都夸有天分。”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沈知意,像是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价值。
沈知意沉默了很长时间。
咖啡馆外的街道上,卖花的小女孩拎着篮子走过,赤脚踩在滚烫的石板路上。
远处港口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景良号”应该还在那里等着。
“霍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您说的巴黎、瑞士、最好的医院,都很诱人。但您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周叙白的左腿,是为保护我废的。”沈知意放下玻璃杯,杯底在木桌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在海岛,林国栋的人追我们,他背着我跑了三里路,左腿被钢筋扎穿,感染坏死。
在香港,吴启明的人闯进板间房,他把我护在身后,左腿又挨了一棍,医生说神经已经死了,这辈子都好不了。”
她抬起头,直视霍景良的眼睛:“您说的那些好地方,他走不上去。他连从重庆大厦四楼走到一楼,都要歇三次,疼出一身冷汗。所以您开的条件,对我们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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