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海岛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周叙白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左腿空荡荡的麻木——不是疼,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像那截肢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窗外的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白墙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盯着那些条纹看了很久,才慢慢转动眼珠。
沈知意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侧压在手臂上,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她的手还握着他的右手,十指紧扣,像怕他会消失。
周叙白想抽出手,指尖刚动,沈知意就惊醒了。
“你醒了?”她猛地直起身,声音带着睡意未消的沙哑,“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周叙白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航海图……还在吗?”
沈知意眼神闪了闪,起身去倒水:“你先喝水,医生说术后要多补充水分。”
“知意。”周叙白握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却让她停住动作,“图呢?”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不见了。”沈知意最终说,声音很轻,“我今早回家看过,铁皮盒子被人动过,图没了。”
周叙白闭上眼睛,胸口起伏。
“昨天下午,林国栋请假离开省城,说是回老家扫墓。”沈知意继续说,“但调查组联系他老家,根本没人见到他。赵调查员怀疑……他可能来了海岛。”
“他来了。”周叙白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昨晚,有人进过我的病房。”
沈知意手一抖,水杯差点掉在地上:“什么?”
“凌晨两点左右。”周叙白看向病房门,“我麻药还没完全退,半梦半醒的。门开了,有人走进来,在我床边站了很久。我以为是你,就没睁眼。但那人身上……有烟味。”
他顿了顿:“是你吗?”
沈知意摇头:“我昨晚趴在这儿没动过。”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寒意。
林国栋来过。
在停职审查的节骨眼上,冒着风险来海岛,只为了一张航海图。
那图里到底藏着什么?
“赵调查员在外面。”沈知意放下水杯,“我去叫他——”
“等等。”周叙白叫住她,“我的腿……医生怎么说?”
沈知意背影一僵。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叙白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手术前医生凝重的表情,想起麻药推入静脉前,主治医生那句“我们会尽力”。
“知意,”他声音发紧,“说实话。”
沈知意转过身,眼圈已经红了:“手术很成功,创面清理干净了,骨裂也做了内固定。但是……”
她说不下去。
病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赵调查员和李研究员走进来,后面跟着主治医生——一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的男医生,白大褂上别着“骨科主任”的胸牌。
“周同志醒了?”主任医生走到床边,拿出病历本,“感觉怎么样?”
“腿没知觉。”周叙白直截了当,“是麻药没过,还是……”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赵调查员一眼。
“说吧。”赵调查员叹气,“瞒不住的。”
主任医生放下病历本,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周同志,你的左腿伤口感染时间太久,引发了严重的气性坏疽。我们虽然清创及时,但部分神经和肌肉已经坏死。简单说……”
他顿了顿:“左小腿以下,可能永久失去知觉和运动功能。”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海鸥叫声,走廊的脚步声,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周叙白盯着自己裹着厚厚石膏的左腿,看了很久很久。
“永久,”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平静得可怕,“是……瘸了?”
“比瘸更严重。”医生语气尽量委婉,“小腿肌力会完全丧失,脚踝和脚趾无法自主活动。以后走路,需要拄双拐,或者……考虑安装假肢。”
“能恢复吗?”沈知意急声问,“哪怕一点点?”
医生摇头:“神经坏死的部分不可逆。周同志,你要有心理准备,以后……不能再从事需要长时间站立或行走的工作,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他想说“爬山下海”,但没说出口。
周叙白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初春海面上最后一片薄冰,下一秒就要碎裂。
“所以,”他看着医生,“我成了废人。”
“不是废人——”沈知意抓住他的手。
“就是废人。”周叙白打断她,眼神空洞,“不能出海,不能观测,不能背着媳妇爬礁石看日出。连自己走到门口都做不到。这不是废人是什么?”
他看向赵调查员:“那张航海图,林国栋拿走了?”
赵调查员点头:“今早我们派人去你家勘查,铁皮盒确实被人撬开过。但奇怪的是,盒子里的其他东西,周淑云同志的笔记,你父亲的信都没动,只拿走了图。”
“因为图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周叙白靠回枕头,望着天花板,“1968年那批图纸的藏匿点,或者……更重要的。”
李研究员上前一步:“周同志,你知道那张图的具体内容吗?”
“知道一部分。”周叙白闭上眼,“是我父亲留下的,标注了南海几处特殊洋流和气象点的海图。但背面那些字……‘图中有密,关乎国运’,是母亲牺牲前加上去的。她没来得及告诉我密是什么,只说如果有一天图纸能重见天日,这张图能帮上忙。”
他睁开眼,看向沈知意:“你烧婚书那天,我捡回灰烬时,在铁皮盒里发现了母亲的另一封信。信里说,当年她保护的图纸有两套:一套是明面上的气象雷达图纸,另一套是……南海某处海底矿藏的探测数据。”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矿藏?”李研究员声音发紧,“什么矿?”
“不知道。”周叙白摇头,“母亲只说那东西‘关乎国运’,让她付出生命也要保护。图纸的藏匿点,就标注在那张航海图上。”
病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护士慌张地推门进来:“赵主任!不好了!码头……码头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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