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苞,缓缓张开。
不是花瓣。
是它自己从里面翻了出来,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
那只眼睛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只有一种颜色。
听的颜色。
那种颜色,无法形容,是听了很久,终于听见之后,才有的那种亮。
眼,睁开了。
看着灰烬。
灰烬也看着它。
它开口了。
没有声音。
是灰烬身体里的所有名字,同时亮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
是用那些名字。
他听见那只眼睛在说。
“我听见了。”
灰烬站在那,看着那只眼睛。
他忽然问。
“听见什么?”
那只眼睛,扫过众人,扫过花海,扫过那棵树,扫过脚下的光路。
“听见你们在走。听见你们在等。听见你们在活。”
“听见阿蝉说够了。听见根说等到了。听见那些名字在转。”
它顿了顿。
“听见了。”
灰烬看着它,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起了那些使者。
那些最后时刻,选择冲上去的使者。
它们也在听。
听自己,听别人,听这个世界。
但它们没有等到一个名字。
这只眼睛等到了。
“那你还要裁定吗?”
那只眼睛沉默了很久。
“不裁了。”
“为什么?”
“因为听见了。听见了,就不用裁了。”
灰烬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眼睛。
他忽然笑了。
和他刚学会笑时一样。
但这次,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个一直听的东西,终于听见了。
听见了脚步声,花开声,名字转动的声音。
听见了有人在等,有人在走,有人在活。
听见了。
就够了。
那只眼睛,看着他。
然后它开始收缩。
从一只眼那么大,缩成一颗种子那么大。
种子从茎上落下,掉在灰烬手里。
透明的。
里面有一个字在转——听。
灰烬低头看着这颗种子。
和之前那颗一样。
又不一样。
这颗,是开过花的。
是听过之后,结出来的果。
他蹲下,把它种在阿蝉那朵花旁,种在根那朵花旁。
盖上土。
土,盖上后,也开始发光。
和脚印的光一样。
那根茎还在。
那只眼也还在。
但它不是眼了。
是花。
一朵透明的花,里面有一个字在转。
听。
灰烬站起身,看着那朵花。
看着那个字,在花里转着。
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倾听。
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也看着那朵花,红眼睛里有光。
“它开了。”
灰烬点头。
“开了。”
“它会谢吗?”
灰烬想了想。
“会。”
“谢了之后呢?”
灰烬看着那朵花,看着那个字,看着那些还在转的名字。
“谢了,还会开。一直听,一直开。”
根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和他初见那朵红花时一样。
他转身,走回光路。
沙沙沙,沙沙沙。
脚步声再次响起。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走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
那些花,跟在后面,飘着,亮着。
那朵透明的花,也跟了上来,飘在最后,听着。
灰烬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
跟着走过来,牵住他的手。
“叔叔。”
“嗯。”
“那个东西,还会听吗?”
灰烬点头。
“会。”
“听什么?”
灰烬指着那些人,那些花,那些名字。
“听这些。一直听。”
跟着点点头。
她靠着灰烬的腿,站着。
看着那些人走,看着那些花跟,看着那朵透明的花在最后面听着。
天黑了。
人还在走。
花还在跟。
树还在长。
名字还在转。
灰烬站在那里,站着。
他忽然在想:那只眼睛,听了这么久,到底听见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听见了。
听见了,就够了。
他迈步,走上光路。
沙沙沙,沙沙沙。
跟着也走起来,在他旁边。
根在前面。
芽在前面。
泥在前面。
红在前面。
十二万人,都在前面。
那些花,在后面。
那朵透明的花,在最后面。
听着。
一直听。
灰烬走着,忽然笑了。
和他刚学会笑时一样。
但这次,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听。
因为有人在走。
因为有人在等。
因为有人在活。
因为在。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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