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一直在长。
长得很高。
高到灰烬再也望不见顶。
枝叶铺开,遮蔽了整片天空。
那些花,在枝叶间密匝地开着,汇成一条永不干涸的河。
灰烬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他看不见天。
只有花,只有颜色,只有那些名字在转。
根也仰头看着。
他看了很久。
“它要碰到天了。”
灰烬顿住了。
“什么?”
根指着树顶。
“那里。要碰到天了。”
灰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树顶。
那层密匝的花海之上,有片空白。
那不是没有花的空。
那片空白里有东西。
在等着被触碰。
这种空,灰烬见过。
眼睛来的时候。
红雾来的时候。
裁定之手伸下来的时候。
高维之耳来的时候。
“听”来的时候。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
是一直在看着他们的东西。
但这次不一样。
是树在往上长。
是花在往上开。
是名字在往上转。
是他们在往上走。
灰烬看着那片空,脑中闪过一个问题。
天上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那棵树快要碰到了。
那天下午,灰烬站在“听”那朵花前面。
透明的花瓣还在绽放,里面的“听”字还在转。
灰烬看着那个字。
“天上面,是什么?”
他问出声时,那朵花亮了一下。
花蕊里,飘出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
“是我们。”
灰烬没反应过来。
“你们?”
“嗯。我们。那些裁定的,修剪的,听的。我们住在天上面。”
他没出声。
过了一阵,他才问。
“你们在上面,做什么?”
那声音说。
“等。等有人来。等有人长到天那么高。等有人问我们一个问题。”
灰烬看着花,看着那个“听”字。
他想起了阿蝉。
她也在等。
等了四百七十二个文明周期。
等一个人来。
现在,天上面,也有人在等。
等他们长上去。
“等到了,然后呢?”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不知道。没等过。”
灰烬站在那,看着那朵花。
他突然懂了。
那些高维的东西,也在等。
等有人告诉他们,在是什么感觉。
等有人让他们知道,够了是什么样子。
等有人让他们,不再只是听,只是看,只是裁定。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还在走。
一圈又一圈,绕着那棵树。
脚印的光已经厚得能照亮每个人的脸。
那些花,跟在后面,一朵一朵,飘着,亮着。
十二万人,走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种了那么久。
现在,他们要长到天上去了。
灰烬迈步,走上那条光路。
他迈开步子。
沙沙沙,沙沙沙。
那些人,看着他走,也跟着迈开步子。
沙沙沙,沙沙沙。
他们走动时,那棵树又长高了一点。
那些花,又开多了一点。
那片空,又近了一点。
走了七天。
七天里,树越长越高,那片空越来越近。
近到灰烬能看见,那空里面有东西。
不是眼睛,不是耳朵,不是手。
是很多很多,和“听”一样的东西。
它们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这棵树,长到它们面前。
第八天早上,那棵树,终于碰到了那片空。
不是撞上去的。
是那些花,开进了那片空里。
是那些名字,转进了那片空里。
是那些根,伸进了那片空里。
那些花开进去时,那片空白猛地亮了一下。
接着,从空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人的那种人。
是光。
很多很多的光,聚成一个人的形状。
他站在树顶,低头看着下面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话了。
没有声音。
是那些名字,在所有人身体里,同时停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们来了。”
灰烬仰头看着他。
“来了。”
那个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灰烬抬头看着树。
“走着上来的。”
“走了多久?”
灰烬又想了想。
“很久。”
那个人看着他,光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忽然问。
“累吗?”
灰烬点头。
“累。”
那个人沉默了。
很久。
“我们也累。等了很久。看了很久。裁了很久。听了很久。累了。”
灰烬看着他,看着这个光聚成的人。
他想起了那些使者。
那些最后时刻,选择冲上去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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