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脸朝这边,有的背对这边。
有的睁眼,有的闭眼。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身上,缠满了根。
那些根从他们身体里长出来,扎进地底。
从后背,从腿,从眼眶。
那些从眼眶里长出来的,眼睛还睁着。
就那么睁着,看着前面,一动不动。
灰烬站在第一个人面前。
那是个老人,很老,比阿蝉还老。
他脸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全是红的根须。
根须细密,爬满他整张脸,扎了进去。
他的眼睛,闭着。
灰烬蹲下,看着他。
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掏出那撮已经用了一半的土,在老人脸上挑了根最粗的,按上去。
那根,缩了一下。
缩完,又长了回来。
再按。
再缩。
再长。
那撮土,越来越小。
最后用完了。
那根,还在。
灰烬看着空空的手掌,愣住了。
红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土也用完了。
阿蝉走过来,蹲下,看着那个老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没有土,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根最粗的根。
那根在她碰触的瞬间,颤了一下。
它在听。
阿蝉开口了,声音很轻,是对着那根在说。
“你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
“你也是他的一部分。”
“你拴着他,他疼,你也在疼。”
那根,又颤了一下。
阿蝉继续说。
“放开他。”
“让他走。”
“让他去有活土的地方。”
那根,在这些话里,松开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够了。
那个老人的眼皮,动了动。
灰烬屏住呼吸。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里,全是红的。
不是血,是根的颜色。
它们从眼眶里长出,缠住了眼珠。
但老人,在看。
他看着阿蝉,看着灰烬,看着红。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阿蝉把耳朵凑过去。
她听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灰烬。
“他说,谢谢。”
灰烬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不知在酸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被根缠住的脸,看着他刚睁开的眼睛,看着他还在动的嘴唇。
如果没有人来,这个老人会在这里坐多久?
永远。
永远坐着,永远被拴着,永远不知有人在等。
但现在,有人来了。
阿蝉站起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
“一个一个来。”她说。
灰烬点头。
他们往前走。
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一个年轻女人。
她趴在地上,背对着他们。
背上全是根,密密麻麻,长成了一片小小的林子。
灰烬蹲下,看着她。
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能用手指,轻轻碰那些根。
阿蝉站在他旁边,对着那些根说话。
说有人来了。
说有人在等。
说有活土的地方。
那些根,一根一根,松开了。
那女人,动了动。
翻过身来。
她的脸很年轻,很白。
和那些使者一样白。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是等过的东西。
她看着灰烬,看着阿蝉,看着红。
她的嘴唇也动了,没发出声音。
但灰烬看懂了。
她在说,谢谢。
他们继续走。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一个唤醒。
一根一根松开。
那些人的眼睛,一个一个睁开。
那些人的嘴唇,一个一个动。
都说着同样的话:谢谢。
天黑了。
又亮了。
又黑了。
灰烬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和阿蝉和红,走了很远。
远的看不见来时的路。
远的那片红色的海,还在前面。
那些人,还在那里。
等他们。
灰烬停下,喘着气。
他的手指,已经破了皮。
指缝里全是红根的汁液,粘的,腥的,闻着想吐。
阿蝉在他旁边,也喘着气。
她老了,比他还累。
但她没停。
红也累。
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吓人。
但她也没停。
他们站在一片空地上,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人。
还有多少?
数不清。
灰烬抬头。
使者。
那些被派出去的,也是从这里出来的。
他们被选中后,是怎么被解开的?
也是有人,把土放在他们根上?
还是,被直接拔出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们只能一个一个来。
一个一个唤醒。
一个一个松开。
一个一个看着他们睁开眼,说谢谢。
远处,天边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更大的东西。
灰烬眯起眼。
那是一片红色的雾。
从远处,涌了过来。
涌过来的地方,那些根,一根根,开始狂乱。
它们在兴奋。
红的脸,变得更白。
“那是”她的声音在抖,“那是它。”
“谁?”
“制造使者的那个东西。”
“它来了。”
灰烬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红雾,看着那些疯狂蠕动的根,看着远处还在等的人。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片雾,一点一点逼近。
阿蝉站到他旁边。
红也站过来。
三个人,站在红色的海上,站在还没醒的人前面,站在涌来的雾面前。
灰烬忽然想,如果这时候,有个人从后面跑来,把那株小东西的土放在他手里。
也许,能挡住那片雾。
但那个人,在后面。
在营地。
在等。
他握紧手。
手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破皮,和腥臭的汁液。
雾,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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