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天。
或许更久。
灰烬数不清了。
天是灰的。
脚下的路从褐变红。
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软物上。
陷进去。
拔出来。
一声轻响。
这声音他熟。
在那片黑色土地,残骸落下时,也是这声。
红走在最前。
她不说话,只是走。
脚步比来时慢了些,可一步没停。
阿蝉跟在灰烬旁边。
她老了,走的慢,但没让他扶。
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第三天傍晚,红停了。
她站在一个小土坡上,指着前面。
“到了。”
灰烬走上去,站到她身边。
他看到了。
眼前的不是土地。
是海。
红的海。
一望无际的红。
那红发黑,刺得人眼睛疼。
它不是颜色。
是重量。
它铺在那里,从脚下蔓延到天边,平整,死寂,没有一丝波澜。
一块烧红后凝固的铁板。
但它在动。
不是表面。
是下面。
红色的深处,有东西在蠕动。
灰烬的胃抽了一下。
“那些根,就在下面。”红说。
灰烬往下看。
太远。
看不清。
他往前走。
阿蝉在后面喊他。
“慢点。”
灰烬没停。
他走下土坡,踩上那片红。
踩上去的瞬间,他身体猛的一紧。
不是冷,也不是热。
是另一种东西。
有东西顺着脚底钻进身体,沿着腿往上爬,爬进心口,爬进脑子。
那东西在问。
你是谁?
灰烬的脑中闪过裂痕深处那个疑问。
一样的。
但不一样。
裂痕的问,是单纯的。
是不懂才问。
这个问,是一道锁。
它在问,是想知道能不能锁住你。
灰烬咬紧牙,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更紧了。
他低头看。
脚下的红土活了过来。
它们向上涌,缠住他的脚踝,爬上他的小腿。
那不是土。
是无数的根。
细小的,红色的根,从他踩的地方钻出,缠住他的脚,往上爬。
灰烬没动。
他站着,任由那些根缠绕。
阿蝉跑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也踩了上去,也被缠住了。
但她脸上没有怕。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些根。
看着它们缠上脚踝,小腿,膝盖。
“和我想的一样。”
灰烬看她。
“什么一样?”
阿蝉抬起头,看着那片红到无际的海。
“我等死的那些年,就是这样。”
“看不见的东西,缠着你,往上爬。”
“不让你走。”
灰烬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苍老的女人,看着她被根缠住的腿,看着她脸上那种见过一切的平静。
他忽然问。
“那你现在怎么办?”
阿蝉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土。
那株小东西旁边的土。
她把那土,按在缠得最紧的那根上。
那根,碰到土的瞬间,猛地一缩。
缩了回去。
阿蝉又按了一下。
又缩了一点。
再按。
又缩。
缠在她腿上的根,一寸寸松开,退了回去,退回红色的深处。
阿蝉站直了,看着灰烬。
“就这样办。”
灰烬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根。
它们缠的很紧,有的勒进肉里,隐隐作痛。
他也掏出自己带的土。
阿蝉给的那把用完后,他又去挖了一点。
不多。
一小撮。
他把那撮土,按在最紧的那根上。
那根,缩了一下。
他再按。
再缩。
那些根,一根根退了回去。
灰烬站着,看着腿上勒出的红印,看着退回去的根。
他忽然懂了。
这个红色的地方,那些被拴着的人,不是没醒。
是他们没有活的土。
没有人在外面,把土按在他们的根上。
红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她的腿也被缠住了,但她没有土。
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些根,看着灰烬。
灰烬把那撮土,分了一半给她。
红接过,按在自己腿上。
那些根,也退了。
三个人,站在红色的海上,腿上的根都退了。
但远处,还有更多。
无数。
“那边。”红指着前面。
灰烬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片红的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些东西。
不是土,不是根。
是人。
很多人。
坐着,跪着,趴着。
挤在一起,密密麻麻,铺成了一片人地。
灰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往前走。
阿蝉跟上。
红也跟上。
越走越近,那些人的轮廓越清晰。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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