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来,城门口的空气又紧了几分。
衙役们握着长矛的手都在发抖,更别提墙根下那几个百姓,早已经把身子缩得不能再缩了。
钱有德老态龙钟的老脸上凝出大颗大颗的汗水,不住喘气,终于后知后觉挣扎着想要下轿参拜。
杜杀女却没有给他机会。
她将所有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直起身来,缰绳在旁人瞧不见的掌心处收紧半寸——
该走了。
她心里清楚,方才那一通话,撑不了多久。
册封是假的,圣旨是假的,她在苍城接旨那番说辞,全是虚的。
钱有德现在是被唬住了,等他回过神来,派人去苍城一查便能知道,苍城哪有什么行馆?哪有什么供奉的圣旨?
所以,不能进城。
进城就是自投罗网,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露怯的风险。
她最应该做的,先把这摊水搅浑,让钱有德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要的,是莒城大乱。
一个昏聩的老县令,被人在城门口当着自己手下的面狠狠削了面子,又被扣了一顶“藐视皇室”的帽子,回去之后会怎么做?
多半是坐立不安,翻来覆去地想——
万一那公主真的去告了御状怎么办?万一朝廷真的降罪下来怎么办?
越想越怕,越怕就越容易走极端。
如果他起兵,那正好。
无论是为保性命落草,还是封锁城池,都以藐视皇室加谋反的名义论处。
她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从苍城‘发兵’平叛,莒城唾手可得。
如果他不起兵,那更好。
一个被吓破了胆都不知道反抗的废物县令,等她把圣旨伪造出来,他乖乖退走,官位自然就没了。
到时候莒城群龙无首,她再以皇室宗亲的身份接手,顺理成章。
无论如何,莒城都是她的。
她收拢思绪,手腕一抖,缰绳轻轻抽了一下马颈。
马迈开步子,往城外方向转去。
不过两步。
杜杀女忽然觉得不对。
身后没有马蹄声。
痴奴的马没有跟上来。
杜杀女勒住缰绳,回过头去,发现痴奴竟还停在原地。
马安静地站着,他骑在马背上,一只手松松地搭着缰绳,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喝茶。
他的目光难得不在她身上,而是虚虚落在别处。
杜杀女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发现痴奴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钱有德旁边那个戏子。
那个,男扮女装的戏子?
杜杀女眉梢微微挑起一瞬,痴奴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来,朝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该怎么形容这令人背心发寒的笑呢?
按照杜杀女的说法就是,好似下一瞬痴奴就能一口气冤枉十个八个忠臣良将。
杜杀女隐约能察觉对方肯定憋着坏,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痴奴便已干脆利落翻身下马。
他体态清癯,肩线平直,身姿修长,一步一步,不疾不徐,颇有些许风姿。
他一直走到距离抬椅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不卑不亢道:
“下官乃苍城县尉柳文渊。”
他说着,右手探入袖中,摸出那枚铜印,托在掌心,微微前递。
铜印方方正正,不过两寸见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印纽是一只蹲着的獬豸,古朴简拙,线条粗粝,是正经的县尉规制。
钱有德坐在抬椅上,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那枚官印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痴奴没有等他的回应。
他把官印收入袖中,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收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钱有德,落在了他身侧不远处那个人身上。
柳儿垂着眼,水袖拢在身前,姿态还是那副娇滴滴的模样,但肩线微微绷紧了。
痴奴的眼神落在柳儿身上,以一种漫不经心的、闲聊似的语调,开口道:
“在下虽是因生得好看,才被公主选中服侍,赏了我这个苍城县尉的官印,可如今到底能代行县尉之职.......”
“一定会据实直书,将今日之事上报朝廷!”
他把“县尉”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句话的意思,在场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一个县尉的官职,在公主那里,不过是一件随手打赏的小玩意儿。
这无疑又将杜杀女的身份抬高了一层。
钱有德脸上松垮的面皮抽动,柳儿身形微不可查颤了一下。
痴奴语毕,姿态松弛转过身,似乎想要离去。
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路过柳儿时,又偏偏落下一句自言自语:
“真是个蠢货县令,这回吵架斩首,还不知拖累多少人。”
“还好我聪明,当初以美色侍人时,找了个付得起‘价钱’的人.......这辈子算是不用愁了。”
痴奴说完这句话,微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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