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城门口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马鬃微微飘动。
杜杀女还是没答,甚至连头都没偏上一丝一毫。
寻常时候,她能寻美色消遣。
可大难当前,她才不在意什么情情爱爱。
杜杀女的目光只是始终落在城门洞的方向,落在那些正在涌出来的人影上。
随即,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抬了一下,指尖在元戎弩的握柄上轻轻叩了一叩:
“笃。”
一声,很轻。
然后她的手重新垂下来,安安静静地搭在马鞍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痴奴等不到回答,眉眼间更显阴郁,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也望向了城门方向。
两匹马安静地并立着。
城门口,那一行人的脚步已经走出来了。
杂乱的,有快有慢的,靴底踩石板的声音里混着刀鞘磕碰大腿的金属声,还有长矛杆撞上门洞墙壁的闷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杜杀女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坐姿没有变,一只手松松地搭着缰绳,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离腰间的元戎弩不过三寸。
城门洞的暗处,先探出来的是几杆长矛的尖。
铁刃在明暗交界处闪着冷光,紧接着是一排皂衣——
七八个衙役鱼贯而出,分列两侧,手中的长矛斜斜地指向地面,站定之后纹丝不动。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偷眼去瞧地上那具被一箭穿喉的尸体,喉结滚动了一下,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紧随人群之后,是一张抬椅。
两根竹竿,中间架着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块织锦褥子。
四个轿夫抬着,脚步不太稳,竹竿在肩膀上压出了深深的凹痕,走一步,椅子就晃一下。
太师椅上歪歪斜斜地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稀疏,身上穿着一件团花缎面的袍子,料子是好料子,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一股子灰败气。
他的脑袋随着抬椅的晃动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下巴快要碰到胸口,又猛地抬起来,浑浊的眼珠子茫然地转了一圈,似乎还没弄清楚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抬椅旁边,紧跟着一个穿粉色戏服的人。
水袖搭在臂弯里,脸上化着全妆,柳眉入鬓,眼尾一抹红晕。
他走路的姿态婀娜,步子细碎,腰肢一扭一扭的,但步幅比寻常女子大得多,走得也快,几步就跟上了抬椅的节奏。
在他的身后,还缩着几个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人。
赫然正是先前在城门口跑回去报信的那些个官兵。
一行人从城门洞里出来,午后的日头猛地打在他们身上,所有人都眯了一下眼睛。
平日里水袖善舞的柳儿反应最快,第一个适应了光线。
他抬起手,水袖滑落,露出白腻的手腕,搭在眉骨上遮了一下光,目光越过那具尸体,越过地上那摊血,直直地落在马上的人身上。
柳儿那张俏丽的脸上略略有些吃惊,凑到钱有德耳边,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钱有德的脑袋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柳儿的话说完了,他也没什么反应,直到柳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他才猛地醒过来,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就这么对上了杜杀女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底像被什么东西蜇伤一般,下巴上的松皮抖了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句含糊的言语。
柳儿闻言一惊,下意识望向杜杀女的方向。
抬椅停在城门口,距离那具尸体不过五六步远。
衙役们分列两侧,长矛林立。
戏子立在县太爷身侧,水袖垂落。
而杜杀女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面前这一群人。
风停了。
城门口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马上那个女子身上。
而她只是垂着眼,看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是笑。
只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柳儿说不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回想县太爷刚刚嘀咕的话。
县太爷说,‘这般姿容气度,哪怕并非公主,也绝不是池中物.....’
公主?
还真是公主?
那他怎么办?!
他娼粉班子出身,贱的不能再贱了。
如今好不容易凭本事傍上一个老东西,就想凭拿捏着老眼昏花的老东西,让自己过几天土皇帝一般的好日子。
结果现在老东西上头又来了一个什么公主......
老东西自己都得跪,那他往后的日子该咋办?
柳儿又惊又惧,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而杜杀女的目光则是已经高深起来,落在那张抬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抬椅上的老人,开口道:
“钱有德。”
三个字,咬得极清楚,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城门口所有人都听得见。
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压得人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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