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霓社那熟悉的小院,沈望舒一眼便瞧见站在门口的林清柔,旁边还停着一辆黄包车。
不过她并非是专程前来欢迎严文生归来的,她脚边搁着的两口沉甸甸的大木箱才是重点。
“这……这是……”
王瑞林的目光死死锁在箱子上那熟悉的图案,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着掀开箱盖,里面整齐叠放的,正是那些早被他打包卖掉的,光彩流转的行头!
“清……清柔,你……你竟将这些……这些宝贝……都赎回来了?”
当初云霓社江河日下,多少压箱底的家当,包括这些平素难得一用的华丽行头,都被忍痛变卖,只留下了最基础、最常用的几样勉强维持。
如今,云霓社竟然连《霸王别姬》这场大戏所需要的东西都凑不齐全了。
林清柔为了在日本人面前力求尽善尽美,竟又把它们带了回来。
王瑞林心头一暖,莫不是林清柔念旧,私下悄悄去把它们赎了回来,见云霓社需要,又给他们带了过来?
然而这份感动尚未成形,林清柔便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自作多情:“什么赎回来?租的!这回要是演得好,入了日本人的眼,兴许就不用还了。要是演砸了……”她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走之前,记得把租金一分不少还我。”
王瑞林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住,但很快又露出傻乎乎的笑来,管他怎么来的,只要东西回来了就好。
“没事,没事,东西回来就好!东西回来就好!只要那位堀川中佐是个真懂戏的,凭咱们的本事,准保让他大开眼界!严老板,你说是不是?”他说着,用力把还有些魂不守舍的严文生往前推了一把。
严文生回来的一路上都在反复琢磨着该如何向班里的同伴们解释这场无妄之灾,如何掩饰那份难以言说的狼狈与妥协。
然而踏进院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失而复得的行头牢牢吸附着,关于他遭遇的询问更像是走个过场。
这让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却也随之悄然弥漫开来。
待众人围着箱子啧啧赞叹完那些失而复得的行头,目光才终于落回严文生身上,七嘴八舌地围拢过来。
“严老板,您可算回来了!巡捕房那地方……没遭什么罪吧?您这一声不响地被带走,可把大家伙儿的心都给揪起来了!”徐娇的大嗓门一如既往地明显。
严文生努力挤出笑容,试图轻描淡写:“咳,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循例问几句话罢了,问清楚了自然就放人了。”
“唉,我就说嘛,您怎么可能跟地下党扯上关系,肯定是让您那朋友给连累了!”旁边有人接话,“这年头,交朋友可真得把眼睛擦亮喽!一个不小心,惹上祸事,那可是要命的事哟!”
对方的语气像根小刺,扎得严文生浑身不自在。
过去,他才是那个用这种口吻“指点”别人的人,如今角色对调,被“指点”的滋味让他如芒在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在王瑞林深知他此刻的窘迫与强撑的面子,立刻站出来解围,挥着手像驱赶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没看见严老板状态不好?在巡捕房里头担惊受怕,回来又折腾一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让他好好歇着,尽快养足精神才是正理!”
众人闻言散去,严文生暗自松了口气,从这令他尴尬的关心中解脱出来。
“既然人没事,东西也送到了,我就先走了。”林清柔将指间燃尽的烟蒂精准地弹进一旁的破瓦罐里,视线转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毫无存在感的沈望舒,语气带着一贯的疏离与挑剔,“闲着没事就多下点功夫练练你的身段唱腔,别整天上蹿下跳的,对你没好处。”
沈望舒心头微微一凛,总觉得她话中有话。
但她自忖身份隐藏极深,连接头人都不知她真实面目,林清柔更不可能知晓。
思来想去,大约对方还是担心她这个半路出家的生手在给日本人表演时出错,连累大家。
“是,林老板,我记住了。”沈望舒恭敬地应道。
很多时候,顺从是最省心的应对之策,尤其在她需要彻底隐匿身份的时刻,任何引人注目的言行都是大忌。
林清柔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不再多言,转身登上在门口等候的黄包车,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弄堂口。
风波暂歇,《霸王别姬》的排练随即地步入正轨。
或许是因为牢狱之灾带来的冲击,严文生兑现了之前的诺言,开始频繁指点起沈望舒来。
一来二去,两人接触多了,关系也比从前熟络了几分。
对于林清柔那种近乎折磨的严苛指点,沈望舒内心是抗拒的,不仅因其强度令人疲惫,更因她觉得这对她真正的任务而言完全是白费力气。
然而面对严文生的指点,同样是枯燥的基本功,她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她需要借此拉近关系,制造从严文生口中了解那位“刘生”底细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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