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松口气,把贾兰搂得更紧些,哄着道:“咱们背《百家姓》好不好?赵钱孙李……”
“周吴郑王!”贾兰立刻接上,又得意起来,“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李纨连忙轻轻按住他的嘴,对王夫人赔笑:“太太,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没个消停。”
王夫人没接话,佛珠依旧在指间一颗一颗捻过去。车厢里又恢复了沉寂,只有贾兰不甘心地咿咿呜呜,被李纨捂着嘴,像只被按住的小猫。
薛宝钗始终垂着眼,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听得出这寂静里的分量——舅母王夫人素来不喜喧哗,自己将来入宫做公主伴读,更需谨记“静”字诀。可那沉默压得人胸闷。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从后面飘来。
是女子的声音,七嘴八舌的,调子轻快得像山涧里的溪水,隔着车帘和马蹄声,隐隐约约却能听出那份欢喜。先是一个清越的声音起了个头,众人便跟着闹哄哄地唱起来,唱几句笑一阵,笑完了又接着唱。
薛宝钗微微一怔。她听出来了,是后面那辆车里的人在唱。她甚至能想象出那辆车里的光景——黛玉倚着窗,探春拍着手,惜春笑得前仰后合,尤氏和秦氏也跟着瞎哼哼。她们定是闹成一团,谁也不在乎跑调,谁也不在乎词儿对不对,就那么瞎唱一气,唱完自己先笑作一团。
她悄悄掀起一角车帘,朝后面望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家的车壁和晃动的帘布。可那歌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
薛宝钗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
她忽然想起宝玉说这个计划时的神情——眼睛亮亮的,带着孩子般的兴奋:“咱们给宝姐姐践行,一定要热热闹闹的!”
热热闹闹的。
她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那歌声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这沉闷的车厢,扎进她端庄的表皮底下。她羡慕那份自在。想笑就笑,想唱就唱,想编什么欢快的词儿就编什么,不必顾虑谁的脸色,不必时刻端着身份。
可她不能。
再过几日就要回宫了。宫里的一言一行都有规矩,笑声要收着,说话要想着,走路要算着步子。她是去做公主伴读的,不是去玩的。
歌声又飘来一阵,这回唱得齐了些,调子也顺了,隐约能听出几句词儿来。王夫人依旧捻着佛珠,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李纨依旧捂着贾兰的嘴,小心翼翼。车厢里依旧沉寂。
薛宝钗端坐着,脸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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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辆马车里挤得满满当当,却是满车春色关不住。
黛玉挨着窗边坐,探春挨着她,迎春在另一侧,惜春挤在尤氏和秦氏中间,尤氏腼腆,秦氏温柔,一车人叽叽喳喳没个消停的时候。
“咱们干坐着怪闷的,”探春忽道,眼睛亮晶晶的,“往常在家填诗填词,无非是笔墨游戏。我听说古人的诗词,原本都是要唱出来的。今日春游,咱们何不试试把词唱出来?”
惜春第一个拍手笑起来:“这主意好!三姐姐快起个头。”
“我可不会起,”探春笑道,“我不过是提个议。要说起这个,这里头谁比得过林姐姐?让她编个欢快的,咱们一起唱!”
黛玉正看着窗外发愣,闻言回过头来,面上微微一红:“三妹妹又拿我取笑。我不过认得几个字,哪里就会编曲了?”
“试试罢了,”尤氏也来了兴致,“又没人听见,咱们自己乐自己的。”
秦氏柔声笑道:“我虽不懂词,也爱听个热闹。林姑娘若有好的,赏我们听听。”
黛玉被她们说得不好意思,低头想了想,便道:“现成的欢快词儿是没有,我胡乱诌几句春日游玩的,若不好听,你们可不许笑。”
众人齐声说好。
黛玉便望着窗外渐次青绿的山色,略一沉吟,开口便是一串清脆的句子,调子是她随口配的,轻快得像山间跳跃的溪水:
“春山青,春水绿,春风扑面暖扑扑。
柳条长,杏花簇,黄莺啼在枝头宿。
提罗裙,挽翠袖,姐妹们同行莫踌躇。
采一把野花簪鬓角,摘一片嫩叶吹曲曲。
笑问前面山几重?答曰不过三百步!
走走走,游游游,春日正好莫辜负——”
她唱到最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面上飞红:“这叫什么词儿,乱七八糟的!”
众人却笑得前仰后合,惜春拍着车壁直叫好:“好听好听!林姐姐这调子,比我娘哄我睡觉的童谣还欢快!”
探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答曰不过三百步’——这是骗我们爬山呢!”
“我倒觉得好,”尤氏笑道,“朗朗上口,一听就会。咱们一起唱一遍?”
于是车内乱成一团,众人七嘴八舌地学着调子,有人跑调跑到天边去,有人忘词随口胡编,却越唱越热闹:
“春山青,春水绿——
哎呀下一句是什么?”
“春风扑面暖扑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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