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她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衣衫不整,神志不清,口中反复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
“太监把她拖出来时,她也不挣扎,只是不住地摇头。那样子……”
她停了很久。
“我站在廊下,隔着半个院子看见她被几个人架着,从夹道那边拖过去。她披着头发,脸上不知是泪还是尘土,亮晶晶的一道一道的。嘴里还在说,不是我,不是我。”
“后来人就疯魔了。”
“我听说,王蕴的哥哥王仁来收尸,哭得晕过去一回。”
她顿了顿。
“因出了这样的事,宫里彻查了三日。原定十五日回家的,硬是拖到了第十八日。”
屏风外,贾赦咳了一声,似要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贾政沉着脸,半晌方道:“宫闱之中,竟出这样的事。”
宝钗垂下眼帘:“是。那几日储秀宫人人自危,嬷嬷们轮班守着,夜里不许任何人出门。我也不敢睡,一闭眼就是王蕴倒在竹丛下的样子。”
她说的是真话。
那些夜里她确实不敢合眼。一闭眼就是那张青白的脸,那双圆睁的眼睛。
只是她没说的是——那双眼她至今仍会在梦中见到。
屏风内外,一时无人说话。
宝玉愣愣地坐在那里,半晌才道:“那……那后来呢?第十八日又怎样了?”
宝钗抬起眼帘。
“第十八日,太后和皇后娘娘宣了我们几个去坤宁宫。”
她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
“那日,苏鸾凤被圣上亲点了答应,赐名‘鸣鸾’——一鸣惊人的鸣,鸾凤和鸣的鸾。往后她便不叫鸾凤了,叫苏鸣鸾。”
王夫人抬起眼帘:“圣上亲点的?”
“是。就在坤宁宫正殿上,当着太后、皇后的面点的。”
王夫人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宝玉又问:“那宝姐姐你呢?”
宝钗顿了一顿。
“我被指给了静姝公主,做伴读。”
她说这话时,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日坤宁宫正殿上,她跪在金砖上听旨时,心跳得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选上了。
——她选上了。
那一刻什么王蕴、周静婉、陆芷柔,什么夜游、举报、血迹、勒痕,全都被这三个字冲得干干净净。
她只是低着头,恭恭敬敬叩首,说:“臣女领旨,谢恩。”
宝钗端起茶盏,茶已凉透了。
她轻轻抿了一口,没再说下去。
屏风外,宝玉似乎还想问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开口。
这头女眷席上,王夫人捻动念珠的手早已停了。迎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探春将茶盏搁下,那茶水也凉了。
黛玉始终没有说话。她将那只碟子轻轻推开,垂着眼帘,谁也看不清她眼中神情。
窗外夜色沉沉。
贾母叹了口气,道:“这些事,听了怪瘆人的。宝丫头累了一日,早些回去歇着吧。”
宝钗起身应是。
她转身时,隔着屏风,隐约见宝玉还怔怔坐着。她没多看,跨出门槛。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温泉水汽特有的硫磺味。廊下灯笼微微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第三进院里,黛玉的窗子亮着。她已先一步离席,此刻大约正在灯下。
宝钗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径直往第四进去了。
她走得比方才快些。
转过游廊,穿过那道小小的月洞门,第四进院子里静悄悄的。迎春的窗子还亮着,隐约可见她又在灯下绣花;探春的窗子也亮着,伏案的剪影旁立着侍书。
宝钗没有停,一直走到东边那三间小套间门前。
屋里亮着灯。
她立在门槛外,隔着那一道帘子,听见里头有轻微的响动——是脚步声,很轻,从里间走到外间,又走回去。
还有自言自语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出几个字:
“……瘦了……也不知吃饱没有……”
宝钗攥着帕子的手倏地收紧。
她站在帘外,没有立刻进去。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帘。
薛姨妈正背对着门,弯腰在炕边整理什么。炕上铺开一个小包袱,里头叠着几件簇新的衣裳——秋香色的袄子,藕荷色的坎肩,还有一双新做的缎面鞋。薛姨妈正拿那鞋在灯下端详,指尖细细摩挲着鞋口那一圈滚边。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一见是宝钗,那脸上霎时漾开笑来,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一处。
“我儿回来了。”她放下鞋,迎上来,“饭吃得可好?老太太跟前可还自在?我估摸着你该回来了,把你那几件新衣裳又熨了一遍——这秋香色的是你上月说喜欢的,我赶着做了,也不知合不合身,你且试试……”
她絮絮说着,伸手来拉宝钗。
宝钗垂着眼帘,任她拉着,没有说话。
薛姨妈这才觉出不对。她住了口,细细打量女儿的脸色,又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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