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这便错失了严嬷嬷帮助的机会。
她知道,她只剩下自我表现这一条出路了。
第十七日:字如其人
严嬷嬷那句“宫规我想你比我读的还要熟”如冷水浇头,薛宝钗回房途中脚步却渐渐稳了。错了一步,便不能再错第二步。
她坐在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几丛竹子上。晨光透过竹叶,在地上投出斑驳影子——就像这宫里的路,看着分明,走起来却处处是光暗交错。
研墨时,她格外用心。水要分三次加,墨要研足百圈,直到墨色乌润如漆,泛着细腻光泽。铺开的是御赐的澄心堂纸,纸面匀净,触手生温。
她选抄的是《金刚经》。不为别的,只因这经文宫中人人熟悉,反倒能显出功底——在熟悉处见真章,才是本事。
笔落纸上,横平竖直,转折圆融。薛宝钗幼承家训,习的是卫夫人簪花小楷,却又融了三分颜体的筋骨。写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她笔锋微顿,在旁以极小字注道:“心若着相,便是住;心不住相,方见真如。”这注解不过十余字,却将深奥义理化得平实。
她不只抄一份。三份《金刚经》,每一份的注解侧重不同:一份论修身,一份谈齐家,一份讲养性。三份皆用素色丝带系好,纸缘裁得齐整如刀。
晨光渐亮时,薛宝钗携经卷去见严嬷嬷。
严嬷嬷正在厅中训话,见她来,眉头微蹙。薛宝钗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嬷嬷,这两日宫中事多,晚辈心中不安,抄了几卷经想为宫中祈福。听闻太后宫中每日会往宝华寺送经,不知可否尽一份心力?”
话说得诚恳,理由也正当。严嬷嬷接过经卷,展开一卷,目光扫过字迹时顿了顿。这字,已不止是工整。
“这是你写的?”严嬷嬷抬眼。
“是。”薛宝钗垂眸,“让嬷嬷见笑了。”
严嬷嬷将三卷都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几行小字注解上停留片刻。她久在宫中,见过太多秀女为讨好主子花样百出,但这般沉静用心的,倒不多见。
“太后宫里辰时正收经。”严嬷嬷将经卷还给她,“你既抄了,便亲自送去东六宫门房——那里有专收经卷的太监。记住,送了便回,莫要多话。”
“是,谢嬷嬷。”薛宝钗接过,深施一礼。
从正厅出来,她未回房,径直往东六宫去。晨光洒在宫道上,青石板泛着湿润的光。偶有太监宫女经过,见她捧着经卷,都多看一眼。
东六宫门房外已排了小队。各宫送往宝华寺的经卷在此汇集,由专司此事的太监清点登记。轮到薛宝钗时,那老太监抬眼打量她:“哪个宫的?”
“储秀宫秀女薛宝钗。”她声音清朗,“抄经三卷,为宫中祈福。”
老太监接过,展开一卷,目光在字迹上停了停,又看向那行小字注解。他未说话,只点了点头,在册上记下:“储秀宫薛氏,金刚经三卷。”
薛宝钗施礼退下。转身时,她瞥见老太监将她的经卷单独放在一侧——与那些成捆的、字迹工整却无灵气的经卷分开。
这就够了。太后宫里的人眼睛毒,看得见好坏。
回程路上,她改了道,绕经花房。陶公公正指挥小太监搬弄花盆,几盆开得正盛的秋菊在晨光中灼灼生辉。
薛宝钗驻足看了片刻,上前温声道:“公公,这盆‘帅旗’品相真好。”
陶公公回头,见是她,有些意外:“薛姑娘认得?”
“家母爱菊,略知一二。”薛宝钗微笑,“这‘帅旗’花色金红,花瓣舒展如旌旗,最是大气。可是要送往坤宁宫的?”
陶公公眼睛微眯:“姑娘如何知道皇后娘娘爱菊?”
“入宫前,母亲特意叮嘱过。”薛宝钗语气自然,“说宫中各位主子的喜好须得留心,这是为人臣的本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陶公公脸上皱纹舒展:“姑娘有心了。正是要送坤宁宫的,巳时二刻前送到。”
薛宝钗看着那盆花,沉吟片刻:“公公,晚辈有个不情之请——今日可否让晚辈代为送这盆花?”
陶公公一怔:“这……”
“晚辈知道规矩。”薛宝钗温声道,“只是晚辈想着,若能借此机缘,在坤宁宫外远远向皇后娘娘行个礼,也算尽了心意。况且——”她顿了顿,“花有灵性,若经了真心敬它之人的手,或许能开得更久些。”
她说得诚恳,又抬出“尽心意”这般正当理由。陶公公看了看她沉静的面容,想起这两日听闻的——这薛姑娘抄经祈福、待人温和,在储秀宫中口碑甚好。
“罢了。”陶公公终于松口,“巳时一刻,你来花房。只是记住,花送到坤宁宫门房便回,不得擅入,不得多言。”
“谢公公。”薛宝钗深施一礼。
巳时一刻,她准时到了花房。那盆‘帅旗’已被仔细擦拭过,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薛宝钗净了手,才小心捧起花盆。
往坤宁宫去的路上,她步履平稳。花盆不轻,她臂上用力,面上却丝毫不显。偶有宫女太监侧目,见她一身素净袄裙,捧着金菊徐行,倒像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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