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辆青布小车消失在宫道尽头时,天色已蒙蒙发亮。薛宝钗立在窗前,手中的帕子被绞得起了皱,指尖微微发白。庭院里落了一夜的海棠花瓣,粉白的一片,像极了昨日赵英发间那枝夜合花的颜色。
“宝钗妹妹,窗边风大。”
周静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薛宝钗转过身,见周静婉和于苑苑都已起身,两人脸上都带着未散的睡意,眼神却清明得很。
“我只是...看看天色。”薛宝钗勉强笑了笑,松开手中帕子。
于苑苑走到她身侧,一同望向窗外空寂的庭院:“走了也好。这宫里,本就不是人人都待得住的地方。”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薛宝钗心头微微一紧。她侧目看去,于苑苑正低头整理衣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说。
晨钟从远处传来,沉闷地响了六声。储秀宫各处陆续亮起灯火,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开始洒扫。昨日还热热闹闹的三个房间,今日便空了一间——甲丙房如今只剩下薛宝钗、周静婉、于苑苑三人,隔壁甲乙房倒还住着六个,甲丁房四个。
第十二日清晨
早膳时分,饭厅里的气氛格外压抑。十三名秀女分坐两桌,无人说话,只闻碗筷轻碰的声响。薛宝钗小口喝着粥,余光扫过众人——
王蕴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杜雪荷倒是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还多吃了个花卷;季嫣然紧挨着王素素,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梁粟和方璐坐得笔直,像两尊瓷娃娃。
严嬷嬷走进来时,所有秀女都放下碗筷,起身行礼。
“都坐下吧。”严嬷嬷的声音比往日更沉几分。她在厅中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昨夜之事,你们都已看见。储秀宫的规矩,不是儿戏。”
无人敢应声。
“原定十五日的训期,因着这几日...耽搁了,”严嬷嬷顿了顿,“延长至十八日。五日后,公主殿下会亲临储秀宫,从你们当中挑选伴读。”
这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圈圈涟漪。薛宝钗看见杜雪荷的眼睛亮了一下,王蕴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季嫣然悄悄吸了口气。
“这五日,我会加倍严苛。”严嬷嬷继续道,“琴棋书画、礼仪规矩,一样样都要考校。谁若跟不上,现在就说,免得日后难堪。”
依然无人出声。
严嬷嬷点点头:“既如此,今日照常学礼。辰时三刻,正厅集合。”
她转身离去,深褐色的宫装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秀女们陆续起身。薛宝钗正要走,忽听杜雪荷轻笑一声:“有些人表面惋惜,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呢。少了三个对手,机会可不就大了?”
这话说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薛宝钗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杜雪荷正用帕子拭着嘴角,见她看来,挑眉一笑:“薛妹妹看我做什么?我又没指名道姓。”
“杜姐姐说得是。”薛宝钗温声道,“少了几位姐妹,机会确是大了。只是不知这机会,最终会落在谁头上。”她目光平静地回视杜雪荷,“姐姐说呢?”
杜雪荷笑容微僵。
周静婉轻轻拉了下薛宝钗的衣袖:“该去准备了。”
走出饭厅时,春日的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海棠树下,几个小宫女正在清扫落花,将那些还鲜嫩的花瓣轻轻拢到一处。薛宝钗看着,忽然想起苏月儿昨日偷偷藏起的那朵夜来香——那姑娘胆小,却爱花,总说花落了可惜。
“宝钗,”于苑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今日脸色不太好。”
薛宝钗抬手抚了抚脸颊:“许是昨夜没睡安稳。”
“谁能睡得安稳?”于苑苑淡淡道,“隔壁屋空了三个铺位,想想就瘆得慌。”
周静婉轻声劝道:“快别说了。咱们赶紧回房准备,一会儿严嬷嬷该到了。”
回到甲丙房,屋内果然空荡了许多。赵英的妆台上还留着一把木梳,苏月儿的床头挂了串褪色的平安结,陆芷柔的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在枕下压了一页未写完的信笺——薛宝钗经过时瞥见,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母亲大人膝下,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
她移开目光,走到自己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一张十三岁少女的脸,眉眼精致,神色端静。她细细描眉,薄薄施粉,又将那对白玉耳坠戴上。镜中人渐渐有了几分宫中女子该有的模样——沉稳,得体,看不出心思。
“宝钗,”周静婉从镜中看着她,“你当真不难过么?”
薛宝钗手中眉笔微微一顿。她抬起眼,在镜中与周静婉对视:“难过又如何?她们犯了宫规,就该受罚。这是宫里,不是咱们自己家。”
“可陆芷柔她...”周静婉欲言又止。
“陆姐姐是可惜了。”薛宝钗放下眉笔,声音轻而稳,“但她既看见了赵英她们违规,就该立时上报,而不是私自跟踪。这步棋,她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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