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人正需要这样一种时不时推动自己前进的所谓成就感,才能有活着的感觉吧。”
贾母听的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儿真的长大了!”
见着时候不早,伺候完最后一个客人,贾赦叫人将铺子关门,今日提前一个时辰歇业,让大伙儿都去吃点好的去。大家伙乐的应上一声便关了门。
贾赦跟着贾母的软轿一并回家去,贾母撩开轿帘吩咐先不去回家,路过族学时且在那儿再等等,难得出来一趟,将贾政和宝玉也接了回家去。
族学离贾府不远,原是挨着荣国府,荣国府交出去之后改成了在宁国府附近,新贾府离宁国府本就不算太远,倒也顺路的很。
软轿在族学门前停下。此处原是贾氏义学,自荣国府旧邸交还后,便迁至宁国府附近,新建了几进院落,倒也宽敞肃穆。此时正是午后授课时分,院中古柏森森,将秋日的阳光滤成一片片清凉的光斑,唯有讲堂里传出的讲课声,清晰而沉稳,为这片静谧添上庄重的底色。
贾母示意不必通传,只扶着鸳鸯的手,悄悄踱至讲堂一侧的菱花格窗边。黛玉与贾赦也随侍在侧,透过疏朗的窗格向里望去。
只见讲堂内,二十来个贾族子弟正襟危坐,鸦雀无声。讲台之上,贾政身着半旧的石青色直身,头戴方巾,面容端肃,一手持书卷,一手偶尔在空气中虚点,正在授课。他讲的是《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
“……故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蔺相如渑池会上,非但知己——知我赵国有廉将军严阵于境,使秦有所忌;更深知彼——洞察秦王色厉内荏,虚名重于实利,故能先以血溅五步之勇震慑之,再以两国利害说之,终完璧归赵,不辱使命。”贾政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学子,“此等篇章,看似叙史,实含机锋。制科之时,若遇‘论势’、‘辩勇’、‘析利害’诸题,其中人物应对、局势权衡、文辞铺排,皆可化用。尔等读史,切忌徒记事迹,须得深究其理,揣摩其文心史笔,方能在场屋之中,下笔有神,言之有物。”
他讲得投入,引经据典,将一段史实与科举文章之道勾连得紧密,虽不免有些刻板,却也看得出是倾囊相授,盼着族中子弟能有所成。台下学子,有的凝神细听,频频点头;有的则面露苦色,显是被这严肃气氛和深奥关联所慑。
贾政目光逡巡,最终落在了前排的宝玉身上。宝玉今日穿着学堂规定的青衫,低着头,恨不得缩进书页里去,然而那挺秀的侧影在众人中依然醒目。贾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沉声道:“贾宝玉。”
宝玉浑身一激灵,慌忙站起身,书卷差点碰倒。“父……先生。”他声音有些发紧。
“你将我方才所言,廉颇‘负荆请罪’一节,所体现的‘将相和’之于国家利害,简要析之。须知,太史公将此段置于列传之末,其深意何在?”
问题抛来,堂内更静。窗外的贾母不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黛玉也屏息凝神。贾赦则挑了挑眉,颇有兴味地看着。
宝玉脸色白了白,额头似有细汗。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书页,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起初声音有些滞涩:“回先生,学生以为……廉老将军负荆请罪,非独为个人意气,实是为赵国社稷……蔺上卿避让车驾,亦非畏惧,乃是……”他顿了顿,似在努力组织贾政要求的“利、害”之论,话语断断续续,“乃是……以国事为重,不因私憾而损公义。将相和睦,则内无隙而外敌不敢轻侮。太史公……太史公以此作结,正是要点明……个人之怨,相较于国家安危,实为轻尘。唯有将相一心,方是……方是国家之福。”
他边说边想,不时有磕绊,但意思却渐渐清晰起来。说到后来,虽仍带着紧张,但言辞间竟也抓住了“国家利害”与“个人恩怨”轻重对比的关键,并且点出了司马迁如此结构篇章的用心——并非单纯赞美蔺相如的宽容或廉颇的悔过,而是升华为对政治人物应以国事为重的期待。
贾政一直肃然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待宝玉说完,垂手而立,等待训斥时,贾政却沉默了片刻。讲堂内落针可闻。半晌,贾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虽未露笑容,但那惯常严厉的眉峰似乎略略缓和了半分。
“坐。”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依然平淡,却无斥责之意。“析论虽未臻周密,然能把握‘国事为重’之要旨,窥见太史公叙事之深心,也算你今日用了心。切记,读史非为故事,需得时时以此等心思忖度。”
宝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谢先生教诲。”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后背的衣衫似乎都有些汗湿了,但那双总是含着迷雾般的眸子里,却隐隐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甚至极淡的、得了认可的微光。
窗外的贾母,一直紧握的手慢慢松开了,嘴角抿起一丝宽慰的弧度。黛玉也悄然松了口气,目光掠过宝玉尚带余悸的侧脸,心中暗想,二舅舅这般严苛之下,宝玉能答出这些,倒也难得。贾赦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目光在严肃的贾政和侥幸过关的宝玉之间转了转,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黛玉看到此情此景甚是感慨,早些年听闻过这个表哥看不上那些读书人,评判他们都是禄蠹,如今却也能读书读到被二舅舅认可的地步。这二舅向来迂腐刻板,算得上是教子无方,虽然做官做的兢兢业业却也半步没有向上爬,有评他端方正直的,有评他学问渊博的,却多是评他对儿子“管的很紧”,对其他事务“不太关心”。
倒是如今见了他做先生这一板一眼的模样,非常令人惊奇,贾赦瞧瞧里头偷摸对黛玉吐槽:“待会我娘也要夸老二成才了。”
谁想黛玉偷笑的动静被老太太听见,老太太慈爱的看过来一眼:“可不是成才了,你二弟这真真的也是难得,教书难得,能夸一夸宝玉也更是难得,你看宝玉都被吓得脸都白了,坐下来之后才缓过劲儿,也是难为了老二,难为了宝玉,你看如今,宝玉也懂得读书了。”
贾赦点点头,刚要说些什么,就见贾政已经听到动静推门出来察看情况了。
喜欢红楼:别慌,老太君在拯救了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红楼:别慌,老太君在拯救了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