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原本是听闻窗外有人说话,怕有人来影响学生上课,吩咐一句让他们自己背书才出来察看,一出门见着来人顿时一惊。比起贾赦早被下人通知过,贾政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娘,大哥,外甥女?你们怎么来了?”
他顿一顿又一想:“莫不是来接宝玉放学?离下学还有一会儿,娘大哥外甥女可先去客舍一坐。”族学里是有客舍和生舍的,有些先生是从外地老远请来的,需要提供住宿,有的学生也离族学住处甚远,有的甚至住在京郊,所以也有为他们准备住处,离得近的,像宝玉等人,都是可以下可学自行回家,远的就可回宿舍,族学里也提供吃食,缴纳一定费用就可以在族学的食堂一日三餐吃到饱,对于贫困的旁支也有规章,免费入学,但每个月需得用考核成绩来换取助学金,优秀学子贾府都会资助到他考上为止,但往年或许是先生不上心,当真没教出来几个举子,也就偶有旁支考上秀才。
如今贾政亲自参与授课,先生们也不得不换了教学态度,一个个认真起来了,竟有不少好苗子冒了出来。
贾母随贾政引路去了客舍,学堂的下人端来了茶水给几人倒上,贾母才说:“方才你问我们是不是来接宝玉的,是也不是。我们啊,不止接宝玉,还要接上你,今日难得出来,便将你们都接回来。”
啊?
贾政闻言吃了一惊。长这么大,都没被娘亲自来接过,这一把年纪了被娘来接下班?这倒是…一个很新颖的体验了。他看看大哥,心中一个猜测产生:“大哥也是被娘接回来的?”
贾赦闻言笑笑,他对这个兄弟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点点头道:“娘突然来了铺子,我便跟着来了。”
这实在让贾政有点惊讶,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却听贾母问起教书可使他感觉到了愉快,他竟愣怔了一下。
贾政听得母亲此问,先是微微一怔,手中的茶盏在指间停顿了片刻。窗外的光线透过格栅,在他端肃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书页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似乎不再仅仅是冷硬的文字。
“母亲此问……”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在讲堂上少了些刻板的力道,多了些沉静的思绪,“儿子初时奉母亲之命来这族学,确是为家中子弟计,尽一份心力,亦是……不敢违逆母亲。”他坦然承认了初衷的“应付”,这份坦白让贾赦眉梢微动,贾母则依旧平静地听着。
“儿子素喜史籍,”贾政继续道,语调渐渐有了些不同,那是一种谈及真心所好时自然流露的温度,“闲时与清客们论及古今,臧否人物,推究兴替,自以为能窥得几分道理。然则,”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那终究是纸上谈兵,是闭门之谈,或是……风雅之戏。”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这间弥漫着墨香与少年气息的讲堂,仿佛看见了那些或专注、或迷茫、或渐渐开窍的面孔。“直至在此处,面对这些稚子少年,将《春秋》之微言大义、《史记》之实录精神、《通鉴》之治乱得失,掰开揉碎,一点点讲给他们听,儿子才恍然发觉……这其中的滋味,大不相同。”
他的语气变得恳切起来:“非是卖弄学识,亦非强求他们个个金榜题名。而是……当你见那原本对‘合纵连横’懵懂不解的顽童,忽有一日能结结巴巴说出苏秦张仪策略之短长;当你见那提起史笔便头疼的学子,渐渐能就‘玄武门之变’写下几句虽稚嫩却自有角度的评语……那种‘授人以渔’,眼见着他们手中渐渐有了‘渔具’,眼中渐渐能看见‘江湖’的……”他停了停,似乎觉得“快乐”二字过于浅白,但终是点了点头,“确是乐趣。”
贾母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贾赦也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略略坐直了些,看向自己这个一向古板、仿佛只活在礼教规矩里的弟弟。
“更有甚者,”贾政的声音更沉静,却也更见力度,“史学之要,在于明得失、知兴替、正人心。这些孩子,是我贾家一族之将来。我不求他们人人闻达于诸侯,但若能借史鉴之光照亮他们心中一隅,知晓何为忠奸善恶,懂得些家国天下之道,哪怕只得一人因此稍正心术,稍明事理,于家族而言,其益或许胜过万卷空谈。”他说到这里,微微摇头,似有些自嘲,“这或许便是所谓‘教学相长’。为他们解惑之时,儿子于那些早已熟读的史册中,亦常有新的体悟。仿佛……这死板的文字,因着要讲与活人听,要期望他们听懂、受益,便也在我心中重新活了过来。”
他最后看向贾母,目光清正:“故而,回母亲的话,教书之事,起初是责任,如今……儿子确然乐在其中。眼见他们一日日进步,哪怕点滴,亦觉不负光阴,不负母亲所托,亦不负……这满架诗书。”
一番话说完,讲堂内一片安静。外间隐约传来学子们散学后的嬉闹声,更衬得此间静谧。贾政并无激昂之色,只是平静陈述,但那平静之下,却有一种沉甸甸的、与往日不同的充实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