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那时候是威严,是排面,却也是一种看不到未来的死气沉沉。大家似乎对于每天做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那日子一眼看不到头。她那时虽小,却也能觉出来,这荣国府里的人都没有什么奋斗的心思。
而这会儿的贤德苑里,人没有荣国府里那么饱和过度,荣国府里同一个岗位几个人轮班常有人闲着无事可做却也领取月钱,如今看来贤德苑应当是没有这样的状况,每个岗位看起来都有人兢兢业业的忙碌,没有那种一个干活另一个却闲的嗑瓜子的事儿。
再往里进了二进院子,就听见丫鬟声音多了起来,一群人嚷嚷着林姑娘来了,便往她这涌过来。她心中瞬间就开始忐忑不已,两手绞着衣服绞的越发紧起来,待轿子停在院落中央,便有在贾母跟前得脸的婆子过来接她出轿,她的纤纤玉手落在婆子手上搭着时候,婆子好一顿惊为天人的夸赞。
轿子稳稳停在二进院落的青石地上。黛玉扶着那婆子的手下了轿,指尖微凉,目光却已悄然抬起,打量这全然陌生的环境。
最先瞧见的,是庭院东侧一株极茂盛的老槐树。看那虬结的树干与斑驳的树皮,怕是有些年岁了,然则树冠如云,浓密的绿意间抽出无数嫩绿的新枝,在秋日里也没显得衰败,反倒是透着生机。树下不见人影,只设了石凳石桌,打扫得十分洁净。这与记忆中荣国府前院那威严到令人不敢直视的气象,已是天壤之别。
引路的婆子将她带向正面的主房。门帘是新鲜的靛蓝色细布,早已打起。未及入内,先听得里面传出几声低而轻快的笑语,并不喧哗,却透着一种融融的暖意。黛玉定了定神,垂眸迈过门槛。
一股夹杂着暖香、茶香与淡淡墨香的温煦气息扑面而来。这里并非荣国府那般轩敞到近乎空阔的正堂,而是一处布置得宜、陈设雅致的厅房。地上铺着暗青色的绒毯,窗上糊着崭新的霞影纱,光线透进来,柔和而明亮。正中设着紫檀木的罗汉榻并同色桌椅,榻后是一架花鸟绢丝屏风,整体色调沉稳却不显沉闷。
贾母便坐在罗汉榻的正中。她穿着深青色五福捧寿纹样的缎子袄,外罩一件石青色出锋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简单的翡翠头面。她脸上带着殷切的笑意,正望向门口。黛玉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外祖母的目光依旧锐利清明,但周身那种无形中令人敬畏屏息的威压感,确实比记忆中淡了许多,更像一位期盼儿孙的寻常老人家了。
榻的左右下首,各设着几张梨花木圈椅。左边首座是一位中年妇人,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褂子,容貌端庄,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手里正缓缓捻动一串乌木佛珠。这便是二舅母王夫人了。她下首坐着一位年轻许多的妇人,穿着银红撒花袄,葱黄绫子裙,生得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此刻虽娴静地坐着,但那通身鲜亮的气派和眉梢眼角隐含的机敏,已让人难以忽视。黛玉心想,这大约就是那位新婚的二嫂子王熙凤了。
右边首座是另一位中年妇人,穿着酱色百蝶穿花缎面对襟褙子,面容略显平淡,正是大舅母邢夫人。她身旁坐着一位穿着月白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少妇,气质温婉沉静,眉目间带着书卷气,这应是先珠大哥的遗孀李纨了。
再下首,并排坐着三位姑娘。第一位肌肤微丰,温柔可亲;第二位削肩细腰,神采飞扬;第三位年纪尚小,形容清丽。自然便是迎春、探春、惜春三位表姊妹了。她们也都望着黛玉,眼中满是好奇与打量。
黛玉上前,依礼深深下拜,声音清晰而恭谨:“黛玉拜见外祖母,拜见大舅母、二舅母,拜见珠大嫂子、凤姐姐,见过三位姐妹。”
贾母已向前倾身,伸出手来,连声道:“好孩子,快起来,到我跟前来,让我好好瞧瞧。”
黛玉起身,走到榻前。贾母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近些,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从眉眼看到下颌,眼中渐渐泛起水光,声音也带了哽咽:“像……真像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只是更单弱些。这路上可辛苦了?身子可还吃得消?”
黛玉心头一酸,强忍泪意,轻声道:“劳外祖母挂心,黛玉一切都好。”
王夫人此时温声开口:“老太太快别伤心了,林姑娘远道而来,这是天大的喜事。瞧这孩子,通身的气派,眉眼又这样齐整,老太太合该高兴才是。”她语气平和,透着长者的关怀。
王熙凤也笑着接话,声音清脆爽利,却不刺耳:“可不是么!我今儿才算见了世面,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呀,算是白活了这些年了!老祖宗,您有了这么个可心的外孙女,往后可不能只疼她,不疼我们了!”一番话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连贾母也破涕为笑,指着她对黛玉道:“你这凤丫头嫂子,最是个泼辣破落户的嘴,你莫理她。”
黛玉微微红了脸,轻声应了。她借着低头的间隙,再次悄然环视。屋角的鎏金珐琅熏笼吐着淡淡的瑞脑香,与茶几上水仙的清香、以及似乎从书架那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墨香交融在一起。多宝格上除了几件古朴的瓷器,还随意放着两盆兰草,一匣打开的棋,甚至有一小幅未完成的工笔花鸟,颜料碟子还搁在一旁。丫鬟们静静侍立,神态从容。整个屋子,从人到物,都透着一股井然有序却又松弛随和的劲儿,与记忆中荣国府那每一步、每一物都仿佛标定着等级与规矩的沉滞压迫之感,确实大不相同了。
这里,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黛玉心中那份自下船起便萦绕不散的忐忑与陌生,在这片随和而温暖的气氛中,不知不觉,悄然消散了几分。
贾母此时问起林如海的身体状况,黛玉想了想,一时脑子里的画面是父亲苍白的面色和不断强忍着咳意的神情,想说似乎还是那般严重,又想起父亲谈话时提及外祖母派人送过大夫和药材,他曾说是有些对症,“松快”许多。她不敢笃定断言,也因此答的含糊了不少:“也还那个样子,总是会咳,倒是用了外祖母送的药后咳的少了些。”
黛玉不知父亲中毒的事情,贾母心中却是有数,她送去的大夫自然也将消息传递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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