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贾母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近日,很忙。”
“是……是有些事。”贾赦斟酌着词句,“琏儿的婚事在即,许多要打点。再者,外头那些铺子,儿子既挂着名,也不能全然不闻不问,总得去照看照看,免得底下人……”
“照看得如何?”贾母打断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贾赦心头一跳。
“还、还好。”贾赦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想找回方才在外头的那种自得,“前几日揪出一个以次充好的掌柜,处置了,铺子风气也为之一清。还有两家原本只够糊口的铺子,略改了改章程,这月竟见了盈余。可见事在人为,用心与不用心,到底不同。”
“哦?”贾母的指尖停在了一颗菩提子上,“事在人为……这话倒是不错。你可知,汉时有一人,名唤邓通?”
贾赦一怔,不知老太太为何忽然提起这个:“略知一二,是文帝时的宠臣,富可敌国,掌管铸钱。”
“是啊,富可敌国。”贾母慢慢道,“文帝赐他铜山,许他自铸钱币,其钱遍行天下。那时节,他何尝不是‘用心经营’,风头无两?连天子都对他深信不疑。可后来呢?”
贾赦语塞。他自然知道邓通的下场——景帝即位,抄没家产,邓通最终饿死街头。
“你再想想石崇。”贾母不疾不徐,又点了一人,“西晋巨富,与王恺斗富,锦障五十里,以蜡代薪,何等豪奢,何等‘用心’?他敛财的本事,只怕比你今日所见所为之高明百倍。结果如何?不过是‘金谷园’成了断壁残垣,自己也被腰斩于市,万贯家财,徒为他人作嫁衣裳。”
贾赦额上沁出些微汗意,方才那点自矜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打得七零八落。他强笑道:“母亲怎地……怎地忽然说起这些古人。儿子不过管几家小铺,偶有进益,哪里就能与那些人物相比……”
“我不是拿你比他们。”贾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洞彻世事的清明,“我是想说,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是相通的。邓通之富,根基在帝宠,帝宠一失,铜山便是催命符。石崇之豪,依仗是权势,权势一倒,金山银海亦是虚妄。咱们家如今,没了将军的爵位,在那些真正的贵人眼里,与寻常富户有何不同?你今日能揪出一个以次充好的掌柜,是因你东家的身份,是因底下人还怕你,还指望着这份生计。可若有一日,这身份不管用了呢?或者,有更厉害的人物,看上了你这点‘用心经营’出来的利,要伸手来拿,你当如何?”
贾赦背心一阵发凉。他近日只顾着看账本上增长的数字,听着掌柜们的奉承,何曾想过这一层?贾母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就戳破了他那点膨胀起来的得意。
“不是要你畏首畏尾。”贾母终于将手中的菩提子放下,端起旁边的茶盏,却不喝,只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该管的事自然要管,该赚的利也不必往外推。我今日寻你,是怕你看不清脚下的路,忘了咱们家如今立身的根本。”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逐渐沉落的日头:“咱们这样的人家,从前有爵位时,是‘贵’。如今没了爵位,若还能站稳,靠的是一个‘稳’字。何为稳?行事不逾矩,守成不妄进,待人留余地,持家知收敛。你处置那以次充好的掌柜,是守矩;整顿铺子有了盈余,是本事。但若因此觉得自家手段如何了得,觉得这商贾之道可恣意纵横,甚至生出与人争利斗气、攀比豪奢的心思,那便是取祸之道了。”
“你可知为何我让你父亲,当年非要分出大半家财,去置办那些田庄、祭田,又定下规矩,非嫡派子孙不得变卖?”贾母忽然问。
贾赦回想父亲贾代善晚年所为,那时他还不甚理解:“父亲说……那是家族退步时的根基,是保全家眷性命的退路。”
“正是。”贾母颔首,“商铺可兴可衰,买卖有赚有赔,今日你是贾员外,人人奉承,明日风头一转,或许便是另一番光景。唯有那田地,春种秋收,只要人勤勉,天不降大灾,总有一口饭吃。那是实打实的根基,是让人心里不慌的底气。你如今摆弄这些铺子,也要记得这个道理——它们可以是锦上添花,可以是开源活水,但绝不能是全部指望,更不能是惹祸的根苗。凡事,要想着退步,想着后路,那才能更是长久的。”
她目光转向窗外,天际最后一线光也沉了下去,廊下已点起了灯笼,晕黄的光透过窗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你父亲在时,常对我说,咱们这等人家,烈火烹油时,要想着留后路;如今咱们自己选了条清净路,就更要知道,这‘清净’二字,是用‘谨慎’、‘本分’换来的,不是凭空掉下来的。你处置那刁仆,整顿铺务,这是你的精明,是好事。可这精明,要用在持家守业上,万不可用在投机取巧、与人争锋斗狠上。咱们如今,不求那泼天的富贵,但求一个家宅安宁,衣食无缺,子弟平安。这才是你该放在首位的‘大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