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听着,额上那点汗意早已变作一片冰凉。他近日所为,自觉是“奋发有为”,是“重振家业”,可经母亲这一番剥茧抽丝般的剖析,他才惊觉,自己那点得意之下,竟藏着如此多的妄念与风险。
“儿子愚钝,今日方知母亲苦心。”贾赦再次起身,这次揖得更深,心服口服,“往后行事,定当时时以‘稳’字为先,以家宅平安为念,绝不敢再因小利而忘大义,因一时顺遂而生骄狂之心。”
贾母见他眼神清明了,那点浮躁之气确实被压了下去,代之以一种沉静的反思,知他是真听进去了。神色便柔和下来,微微颔首:“你能明白,便不枉我今日多话。你的能为,用在正地方,家里是受益的。就如琏儿这婚事,你操持得就颇有章法,不奢不俭,合乎咱们现在的身份,这就很好。外头那些事务,你既上了心,便继续看着,只是心要放正,眼光要放远。记住,咱们如今行事,不怕慢,不怕稳,只怕‘险’与‘贪’二字。”
贾赦恭声应了。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见贾母面露倦色,方告退出来。
见着贾赦已经不会被人坑骗,贾母这才放了心,都说生儿容易养儿难,即便是儿子已经到了四五十岁的年纪上,也是要老人家手把手的从头教起,扶着儿子一步步走下去,就如同当初一步步学起走路一般。
她知晓她真的也陪不了儿孙几年时间,倒不如是学了那句授人以渔的巧儿,与其留了家产只怕他们守不住,不出两代人便败尽了,不如亡羊补牢先做起,教会他们守城的本事,再过个几年便是自己去了也是放心的很。
如今看来唯有宝玉必须得再好生教一教,大家似乎都已然踏上了和贾母梦境中截然不同的全新道路。
偏是宝玉这出最是难搞,少时贾母娇惯他,贾琏和贾赦贾政均没有的待遇都给了宝玉,不止是将他带在身边宠着养,更是自小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直在说这宝玉在家中的地位不同,让那姐姐妹妹也一惯都宠着他,虽说是个儿孙,却在脂香脂粉中长大,些许的习性真真是被那些个姐妹丫鬟们带出来了歪劲儿,性子又拧又固执,除了怕他老子的家法,当真也是没什么可怕的。他最大的底气,无非也就是贾母偏疼他。
好在这小子并没有捧高踩低的劣习,不过是和这好色来比更“雅”一些,倒也配得上贾政批评他时说他的那句精致的胡闹。
袭人被调回王夫人那里后宝玉身边的丫鬟们不敢再跟他太过于闹腾,有且只有晴雯还会同他有些嬉戏打闹,加之搬家时茗烟一家没有跟着过来,宝玉身边的书童如今换了个叫做榆钱的小厮,这小厮呆板的很,能跑腿能办事却极守规矩,断不会带着宝玉胡来胡闹,宝玉不喜他,却又因他一副好容貌又舍不得将他调离,只得留在身边,经这小厮的督促,宝玉一时居然也老老实实上了几节四书课。
贾政下职回来就去族学里旁观,看那些先生们如何授课,学生们如何表现,他在的这几天,也是贾宝玉最是老实的几天,居然就能踏踏实实听住了课,甚至于被提问的时候回答虽然不及贾府旁支弟子,磕磕巴巴断断续续竟也答了出来!
贾宝玉目睹自家爹明显带了笑意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即是开心,也是慌乱,甚至带有一种对爹与生俱来的恐惧,只怕自己答对了这个答不出下个,又会招来责骂。他实在是太想逃离这个课堂了,可茗烟不在,榆钱也不会带着他胡闹,吩咐了来上课,榆钱也必然会连捆带绑的送他来上课,甚至于这个榆钱的学问上都比茗烟要好得多,他答不上来的问题,榆钱甚至都能对答如流,贾宝玉的苦闷只怕无人能懂。
好在贾政白天里要去点卯,点卯后若有事会留下办公也是给宝玉留了个松口气的时间,可他无事可就去族学里了。虽然他暂时没有授课,却在听课里也得出些许乐趣,他倒是打算多听些许时日,再从史学讲起。
好不容易许了他两日休息,不必再去那学堂看贾政垂帘听政似的守在课堂里那木头似的面庞,贾宝玉也不愿意大好时间在家里荒废了,虽说和姐姐妹妹们一处是亲香的很,可一想起来若是不好好用这两天,待大后日一觉起来又要去学堂看贾政的死人脸,岂不是亏大了!况且他在家贾政也会在家,碰面的概率可是大的很。
这小子打着为老太太祈福的理由,居然就带着晴雯和榆钱爬山寻庙去了,贾府这温泉庄子后头挨着个山,倒是安全的很,府衙派人来清剿过,已是没有什么匪徒,并且听说前几年还落成了个寺庙,祈愿非常灵验。
这寺庙在山尖上,若是想体现自己虔诚,必然要一步步爬上去,上去一回也是要消耗上少说一个时辰,拜过祈愿过后只怕已日上三竿,必然是留在庙里吃素斋午饭的,一来二去下山回来必然已是下午,再同山下街上逛一逛,买些小玩意儿回来哄人,这样一天才叫愉快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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