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羿蹲在山崖上。
他在最高的那处崖顶，视野最好，能将整条峡谷尽收眼底。他蹲在那里，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身体纹丝不动，只有湛蓝的眼眸缓缓移动着，追随着谷底那条黑色的人流。
银狼族主力将近四百人从峡谷的北口进入，前队已经走了大半，后队还在北口外等候。
队伍被峡谷的宽度强行拉成一条长长的、扭曲的线，人与人之间紧挨着，肩并肩，没有缝隙，无法展开，无法躲避，无法撤退。
“等。”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最近的弓箭手听到了，但他知道，他的声音会沿着山崖的弧线传下去，像风吹过琴弦，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传到最远端那个蹲在崖顶的年轻战士耳朵里。
第一批过去了。第二批过去了。第三批将近两百人进入了峡谷中央。
“放！”
山崖两侧，数十块巨石被推下。
那些巨石是几天前灰耳带人从更远的地方搬来的，每一块都需要四个壮年雄性才能抬动。
巨石从山崖上滚落，砸在岩壁上弹跳起来，带着碎石和泥土，裹挟着被压断的枯树和被惊飞的鸟雀，像愤怒的山神从高处掷下的拳头，砸进谷底银狼族的队伍中间。
巨石砸中的地方，人像草一样被压扁了。没有被砸中的，被挤到崖壁上，被巨石滚落时带下的碎石砸中头脸，被挤进冰冷的积雪里。
整支队伍被截成数段，前队和主力之间隔着一堵石墙，主力和后队之间隔着另一堵，彼此看不见，听不到，无法支援。
紧接着，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从山崖两侧，从高处，从银狼族战士看不到的角度，青铜箭头的箭矢密集地射下来。
峡谷里没有躲避的地方，没有掩体，没有可以撤退的余地。银狼族的战士挤在一起，有人试图用木头挡住头顶的箭雨，但箭矢从两侧射来，从正面射来，从背面射来，除了脚下的雪地，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有人被巨石碾碎，有人被箭矢射穿，有人被同伴踩踏在雪地里。
惨叫声在峡谷中来回撞击，从这边崖壁弹到那边崖壁，又从那边崖壁弹回来，变成一片混沌的、无法分辨方向的立体声。
没有人知道敌人的箭下一次会从哪个方向射来，也许是从左边，也许是从右边，也许是从头顶。
当最后一批银狼族战士狼狈地退出峡谷时，地上留下了两百多具尸体。
云羿没有追。林溪说过，让他们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得越累越好，跑得连刀都握不稳、连箭都拉不开、连站都站不住的时候……才是收网的时候。
打好这一仗，新星聚落的名声将会彻底打出去，新星聚落的势力，将会成为这一片土地上的最强部落。
靠着天时地利，新星聚落想要达到这个目的，甚至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
冰熊族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在河渡口下游十里处过河。那一段河面更宽，水更浅，河底是卵石和泥沙，不是冻原上那种一踩就碎的铁板冰。
他们没有遇到埋伏，灰耳的人全在上游对付银狼族了，下游没有设伏。
但他们渡河后，进入了一片低洼的沼泽地。
积雪覆盖了泥泞的地面，表面看起来是坚实的雪原，泛着微微的蓝光，和冻原上的雪地没有任何区别。
冰熊族的前锋一脚踩下去，整个人“扑通”一声陷进了齐腰深的泥水里。
雪下面是泥，泥下面是水，水下面是更深的泥。冰熊族战士体重太大，他们比银狼族重得多，骨骼更粗，肌肉更厚，皮毛更密，每一步都陷得更深，每一寸都拔得更慢。
常年生活在冻原上的他们，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脸上全是慌乱。
灰耳带着人赶来的时候，恰巧看到了这一幕。
灰耳挥了挥手，众人远远地开始射箭。
不靠近，不恋战。他们站在沼泽边缘的硬地上，脚下是冻实的土地，面前是陷在泥水中挣扎的冰熊族战士。
这个距离，他们没有压力，没有危险，只需要拉开弓，瞄准那些在泥水中缓慢移动的、无处可躲的巨大躯干，松开弓弦。
箭矢从硬地上飞出，落进沼泽里，落进泥水中，落进那些白色的沾满黑泥的躯体里。
冰熊族战士想追，他们怒吼着从泥水中拔出腿，踉跄着向岸上冲。但沼泽的边缘比中央更湿，更软，脚踩下去陷得更深。
他们还没走几步，灰耳已经带着人后退了几十步，重新找好位置，继续射。
冰熊族追不上，打不着，只能挨打。
当他们终于爬出沼泽地时，每个人身上都糊满了黑色的淤泥，冻成了冰碴子，像一群刚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还没开战，他们就已经折损了近百人。陷在沼泽里被箭射中的、被同伴踩在泥水里的、失温冻僵……身上湿透，泥水渗进皮毛里，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就结成一层冰冷的壳。
他们冻得瑟瑟发抖，士气全无。
众人按照林溪之前的安排，让银狼族和冰熊族的残兵败将在新星聚落围墙下会师。
暮色中，五百银狼族战士，剩下不到两百。三百冰熊族战士，剩下不到一百五。
冻伤者不计其数。箭伤者哀嚎连连，伤口已经发黑，肿胀化脓，暗红色的血和黄色的脓液混在一起，把包扎的兽皮粘在皮肤上，撕都撕不开。
随军的老巫师在他们身边蹲着，用草药糊在伤口上，用咒语驱赶疼痛，没有用。
草药不够，咒语不灵，没有东西能止住那种从伤口深处往外蔓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钻洞的疼。
更致命的是，他们带来的粮食在渡河时被灰耳带着人放箭烧了大半。
这些新星聚落的人，居然已经掌控火焰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食物只是其中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帐篷、治疗伤口的草药……所有支撑队伍在冬季野外生存的东西，大多都留在那场火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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