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过一些故事……很久以前的，很远地方的。”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有一个叫‘围魏救赵’的计策，讲的是当敌人强大时，不能正面硬拼，而是攻击他们必须救援的地方，迫使他们分兵、回撤，然后在运动中寻找战机。”
林溪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银狼族营地的位置。那只是一个用木炭画的、粗糙的三角形，三角形的旁边写着“粮草”“帐篷”“老弱”。
“如果我们派一支小队，趁银狼族主力南下，偷袭他们在冻原上的老巢……”
虽然没有理解刚刚林溪口中的围魏救赵，可是在听到林溪后面的解释后，雷恩的眼睛亮了。
那双金色的竖瞳中，先是闪过困惑，然后是理解。
云羿的眉头微微松开。
他靠在窗边的位置上，月光的弧线将他高挺的鼻梁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左侧的脸被月光照着，右侧的脸隐在阴影中。那微微松开的眉头，让他的整个表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不得不回援。”云羿接过话头，“一回去，和冰熊族的协同就断了。”
“没错。”林溪点头，“但我们的目的不是打掉老巢……是让他们跑。”冻原到新星聚落，走路最快也要花上五天的时间。等他们跑回去发现是虚惊一场，再跑回来，体力已经耗了大半，士气也垮了。这时候，在必经之路埋伏。”
林溪的手放在地图上，从银狼族营地的位置到新星聚落之间，画出了三道横线。
第一道：河渡口。
“趁他们半渡而击。河水冰冷，落水者战力折半。”
第二道：枯木峡。
“峡谷狭窄，弓箭的威力能发挥到最大。巨石封路，箭雨封天。”
第三道：围墙下。
“那是最后的防线，也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林溪放下炭笔，炭笔落在鹿皮地图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屋里格外清晰，像是最后一颗棋子落下，棋盘上的胜负已定。
林溪讲的战术在众人脑子里展开，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新星聚落取得胜利的场景。
看着沉默的众人，林溪目光落在雷恩身上。
二人目光相撞的一瞬间，雷恩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
“林溪，谢谢。”
林溪朝着雷恩伸出手，“雷恩，我说过，你是我的人。”
雷恩眼眸颤动，握住林溪的手，在上面落下了虔诚的一吻。脑海中，回响起那一晚林溪对他说的那句话，“我的人受了委屈，我自然要帮你讨回公道。”
……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新星聚落如同一部被拧紧发条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
清晨，天还没亮，训练场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雷恩从第一缕晨光出现一直站到最后一缕暮光消失。他的声音在冷空气中回荡，沙哑却有力，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按照林溪提供的三三制战术，战士的阵型被他反复操练。
除了这些，长矛手在前，盾牌手在后，弓箭手在两翼和围墙上，形成层层叠叠的防御。
每一次“刺！”都是同一把青铜长矛从同一个角度以同样的速度刺出，矛尖在晨光中闪着暗金色的冷光。
每一次“收！”，长矛同时撤回，盾牌手同时上前一步，盾牌同时合拢，连盾牌之间的缝隙都严丝合缝，针插不进。
每一次“箭！”，围墙上的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弓弦的嗡鸣声汇成一个低沉的音，箭矢如蝗虫般飞向远处的靶标。
一遍，两遍，十遍，百遍。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没有人问“为什么要练这么多遍”。就连新加入聚落的难民，那些从鹿角部落、从河尾部落、从石蹄部落逃过来的、瘦得皮包骨头的男男女女，也拿起了石斧和木棍加入训练。
他们的动作是笨拙的，脚步是踉跄的，他们的手臂没有力气，端一会儿石斧就开始发抖，但他们没有放下。
工坊区的冶炼炉从没熄过火。
归带着灰耳和几个年轻兽人日夜守在冶炼炉旁。炉膛里的火焰昼夜不停地烧着，炉壁被烧得通红透亮，像一块随时都会融化的巨大琥珀。
归蹲在炉前，用那双灰色的布满诡异纹路的手，将铜矿石和锡矿石按精确比例投入炉中，看炉火从暗红变亮黄，从亮黄变白炽，看铜水在炉底汇聚、沸腾、翻涌，像一颗被驯服的、暗金色的小太阳。
青铜箭头成筐成筐地浇铸出来，码在木箱里，送到训练场。每一枚箭头都要经过他的亲手检查，拿起来对着光看，用指甲刮刃口，用石锤轻敲听声，不合格的回炉重熔，从不例外。
青铜刀的产量从每天几把增加到十几把。每把刀浇铸出来后，要先放在石板上自然冷却，然后用磨石打磨刃口，用木头做刀柄，用麻绳缠紧。
归会拿起每一把刀，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刀身有没有裂纹，刀刃够不够薄，刀柄缠得紧不紧。合格的放在一边，不合格的扔进废料筐。
月影如今已经彻底被分到了归的手下，负责打磨箭头。
她坐在冶炼炉旁边，手握磨石，将浇铸好的青铜箭头一个个打磨光滑。
偶尔她抬起头，看着归那张灰色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的动作从不停顿，从不出错，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永远不会疲劳的机器。
有一天傍晚，夕阳将工坊区染成一片金红。炉膛里的火焰已经熄了，余烬还在散发着最后的余温。月影放下磨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终于开了口。
“归，你信智者能赢吗？”
归没有抬头。他的手从炉膛里拿出一块刚冷却的青铜刀坯，对着火光看刃口有没有裂纹。动作很慢，很稳，火光在他纯黑的眼睛里跳跃，却照不进深处。
“她炼了五十八次铜。”他的声音沙哑缓慢，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月影愣了一下。
“五十八次失败，她都没有放弃。”归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纯黑的眼睛中没有情绪，但归看着自己的时候，月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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