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动了车子，车灯在黑暗中射出两道黄白色的光。
车子慢慢驶出厂区大门，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小红点，消失在戈壁滩的黑暗里。
老马站在门口，一直等到那两个红点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韩队长走后的第三天，发动机厂那边来了消息。老马打电话来的，声音闷闷的。
“谭总工，发动机厂的设备比我们想象的还老。有些设备还是S国的，用了快十年了，精度早就不行了。小周看了之后说，不改设备，光改工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们要新设备。”
“新设备国内有吗？”
“没有。要进口。从S国买。”
谭苏沉默了片刻。
“写报告。我来找族老。”
一周后，谭苏带着报告去了京城。族老看了报告，问了一个问题。
“买这些设备，要多少钱？”
谭苏报了一个数字。
族老没有皱眉，也没有犹豫，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字：同意。钱从国防预备金里出。
谭苏拿着报告回到厂区的时候，老马站在门口等着，脸冻得通红。
“批了？”
“批了。”
老马转过身，朝车间里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厂区都能听见。
“批了！新设备批了！”
车间里传出一阵欢呼声，王大柱的京剧调子从欢呼声里钻出来，跑得比平时还厉害。
新设备从S国运过来，走了整整两个月。
海运、铁路、公路，一路辗转，到了厂区的时候，包装箱上贴满了各种标签，有俄文的，有中文的，还有几张贴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贴的。
老马带着人拆箱，拆了整整一天。设备从包装箱里露出来的时候，锃亮的，金属表面反射着车间里的灯光。
王大柱摸了摸设备的控制面板，手指头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
“谭总工，这玩意儿，比咱们的先进多了。”
“不是比咱们的先进，是咱们的太老了。有了它，发动机的产量和质量都能上一个台阶。”
设备安装调试用了半个月。小周带着设备组的人，白天黑夜地干。
S国的设备，说明书是俄文的，小周的俄文不行，翻着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查。谭苏的俄文也不行，但图纸能看懂。
两个人趴在设备前面，对着图纸和说明书，一根线一根线地接，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调。
设备第一次通电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得远远的。
小周按下启动按钮，设备运转起来，声音很轻，和国产设备那种轰隆隆的噪音完全不同。
控制面板上的仪表跳动了几下，然后稳住了。
“谭总工，设备工作正常。各项参数都在合格范围内。”
谭苏走过去，看了看仪表上的数据。
“试运行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之后，如果没问题，就正式投产。”
二十四小时后，设备通过了测试。
发动机厂那边连夜派车来拉设备，老马站在厂区门口，看着那些装着设备的卡车一辆一辆地开出去，消失在戈壁滩的夜色里。
“谭总工，这一下，发动机的问题应该能解决了。”
“解决了一部分。但还不够。产量上来了，质量也要跟上。发动机的寿命、油耗、推力，每一项都要盯着。差一点都不行。”
“明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车间里的机器从没停过。
新设备到位之后，发动机的产量果然上来了，欠的八台发动机不到两个月就补齐了。
第五批的装配进度追上了计划，王大柱带着人，两天一架，两天一架，稳定得像钟表。
到那年深秋的时候，第五批的一百架歼二十，全部交付了。
交付的那天，厂区里没有搞任何仪式。
谭苏站在停机坪上，看着那些银灰色的飞机一架一架地滑出跑道，冲上蓝天，消失在天边。
一架，两架，三架，他数到第一百架的时候，那架飞机已经飞得很远了，只剩下一个小点，在云层里时隐时现。
老马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搪瓷缸子，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天边。
“谭总工，您说，这一百架飞机飞到部队去，A国人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谭苏看着天边那个已经看不见的小点。
“会睡不着觉。”
老马笑了。
“那就让他们睡不着。”
谭苏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了车间。
车间里，王大柱正在擦装配台，台上还留着刚才那架飞机留下的油渍。
小周在测试室里整理数据，示波器的屏幕已经关了，但电源指示灯还亮着。
工人们在打扫卫生，有的扫地，有的擦机器，有的收拾工具。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第五批完了，还有第六批。
第六批的计划，谭苏已经写好了。不是一百架，是两百架。
第六批两百架的计划，谭苏没有急着往上报。
不是不想报，是报上去之前，他要先把账算清楚。
钱够不够，人够不够，材料够不够，设备够不够，每一样都要算到小数点后两位。
老马帮他算了三天，两个人对着本子，一笔一笔地对。
发动机要多少台，机身蒙皮要多少张，座舱盖要多少套，铆钉要多少颗，全列出来。
老马算到最后，把笔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谭总工，两百架，咱们的厂区装不下了。”
“装不下就扩建。旁边的空地还有多少？”
“还有两百多亩。但那是戈壁滩，全是石头沙子，要推平了才能盖厂房。”
“推。明年开春之前，把新厂房盖起来。”
老马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天晚上，谭苏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文件已经批完了，图纸也看完了，没有什么事非做不可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戈壁滩上的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像是从来没有变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像很久没有给丁秋楠打过电话了。
上一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一个月前？两个月前？他只记得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小雪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爸爸，然后就被丁秋楠抱走了，后面的事就没印象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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