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裂帛声。
是琴声。
秦筝的琴声。
不知何时,秦筝已经停止了演奏。他站起身,面向李衙内的方向,微微躬身。
“衙内恕罪。”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莺时姑娘今日身体不适,笑不由心,并非有意怠慢。还请衙内看在她往日尽心尽力的份上,宽恕这一次。”
这话,是在替她求情。
也是在……替她解释。
他知道她在假笑。
他听出来了。
莺时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秦筝的方向。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中,已经有泪水在打转。
李衙内看了看秦筝,又看了看莺时,冷哼一声:“一个瞎子,一个哑巴,倒是会互相帮衬。罢了,今日扫兴,改日再来。”
说完,他拂袖而去。
满堂宾客见状,也纷纷起身离开。宴厅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莺时、秦筝、阁主,和几个收拾残局的婢女。
阁主走过来,脸色铁青,指着莺时,想骂,却看见她脸上那扭曲的笑容和眼中的泪水,最终只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走了。
只剩下莺时和秦筝。
秦筝“望”着莺时的方向,轻声问:“你还好吗?”
莺时想说话,想比划,想告诉他她不好,很不好。但她的脸还在笑,她的手在颤抖,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僵硬的木偶,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眼中流着无声的泪。
秦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摸索着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冰凉,触到她滚烫的皮肤时,她浑身一颤。
“别笑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锁,“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笑。你的心,比你的笑更重要。”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莺时所有的防线。
她的笑容,终于垮了。
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梨涡渐渐平复,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露出了疲惫的、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表情。
而她的耳边,那连绵不绝的裂帛声,也终于停了。
世界重新回归寂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依然发不出声音。
但这一次,她不需要声音了。
因为秦筝“听”懂了。
他收回手,轻声说:“回去休息吧。明天……会好的。”
莺时点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她转身,踉跄着离开宴厅,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扑倒在榻上,终于放声大哭——虽然没有声音,但那种撕心裂肺的颤抖,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悲恸,比任何有声的哭泣,都更真实,更痛彻心扉。
而她不知道的是,从那天起,她的笑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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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宴饮之后,莺时“病”了三天。
阁主虽然不满,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也没有苛责,只让她好好休息。秦筝每日都会来,坐在她房门外,弹一曲安静的琴。琴声透过门板传进来,像是温柔的安抚,又像是无声的陪伴。
莺时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笑。
她想要找回那种真心的、银铃般的笑。
可是,她发现,她做不到了。
每一次笑,她都会下意识地想起那刺耳的裂帛声,想起李衙内嫌恶的眼神,想起秦筝那句“别笑了”。那些记忆像一层厚厚的阴影,笼罩着她的心,让她再也无法毫无负担地、纯粹地笑出来。
她的笑,开始变得复杂。
有时候,她想对秦筝真心地笑,可笑容刚浮现,耳边就会同时响起两种声音:银铃的清脆,和裂帛的刺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让人心烦意乱的混响。
有时候,她不得不对阁主、对客人假意地笑,可那裂帛声会变得格外刺耳,刺得她头痛欲裂,笑容也因此扭曲变形。
更多的时候,她分不清自己是在真笑还是假笑。
因为她的心,已经乱了。
真与假的界限,开始模糊。她不知道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伪装出来的;不知道哪些笑是发自内心,哪些是出于习惯。
她成了一个被困在笑容里的囚徒。
而那个囚笼,是她自己亲手打造的。
七天后,莺时重新登台。
阁主说,今日的客人很重要,是边关回来的大将军,脾气暴烈,但出手阔绰。只要让他高兴了,赏钱够春风阁半年的开销。
莺时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那张重新化好妆的脸。
今日的妆容比往日更浓:眉画得更长,眼线勾得更深,唇色涂得更艳。脸颊上的胭脂也打得更重,那对梨涡在浓妆的映衬下,深得像两个漩涡,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梨涡。
那里,“梨涡浅”依然在。
她已经习惯了每天点一些,习惯了那些或清脆或刺耳的声音,习惯了在真与假之间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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