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用力撕开一匹上好的锦缎,声音刺耳,干涩,让人牙酸。那声音里,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像是陈年丝帛腐朽后的苦味。
莺时愣住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张依然美丽、依然在微笑的脸,听着那刺耳的裂帛声,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原来……原来她的假笑,听起来是这样的。
原来……原来她每天在台上,对着千百人展露的、那些被称赞为“如沐春风”的笑容,大部分时候,都是这种刺耳的、难听的声音。
只是没有人能听见。
除了她自己。
而现在,她听见了。
那一夜,莺时没有睡。
她坐在镜前,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笑。真心笑,假意笑,半真半假的笑,强颜欢笑,苦笑,冷笑……每一种笑,都对应着不同的声音。
真心笑如银铃,清脆悦耳。
假意笑如裂帛,刺耳难听。
苦笑如枯叶碎裂,沙哑干涩。
冷笑如冰锥相击,尖锐冰冷。
她笑了整整一夜,也“听”了整整一夜。
到天快亮时,她的脸颊已经僵硬,嘴角的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微微抽搐。但她停不下来——不是身体停不下来,是心停不下来。她像是着了魔,疯狂地想要听清每一种笑的声音,想要分辨出自己心中,到底有多少种情绪,多少种伪装。
直到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她才猛地惊醒。
镜中的自己,依然在微笑。
但那笑容,已经扭曲了。嘴角的弧度不自然,梨涡的位置有些偏移,眼睛虽然睁着,却没有焦点,像是两个空洞的黑洞。
而她的耳边,还回响着各种笑声:银铃的,裂帛的,枯叶的,冰锥的……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和声。
她终于明白胭脂娘子那句警告的意思了。
笑容一旦有声,便无法停止。
因为你会沉迷于“听”自己的笑,沉迷于分辨那些声音背后的真相,沉迷于那个终于能被“听见”的、扭曲的自我。
而她,已经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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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春风阁有场重要的宴饮。
宴请的是当朝宰相的公子,李衙内。这位衙内是春风阁的常客,尤爱莺时的舞和笑。阁主特意交代:今日务必让衙内尽兴,赏钱少不了。
莺时坐在后台的妆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已经化好妆的脸。
今日的妆容格外精致:眉黛远山,眼含秋水,唇点朱砂。脸颊上打了淡淡的胭脂,那对梨涡在胭脂的映衬下,更显深邃,像是两个盛满了蜜糖的小酒杯,等着人去品尝。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左颊的梨涡。
那里,已经点上了“梨涡浅”。
淡粉色的膏体早已被皮肤吸收,不留痕迹。但只要她一笑,声音就会出现。
她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声音。
她希望是银铃。
因为秦筝在。
今日的乐师,依然是秦筝。他坐在乐池一角,面前摆着一张古琴。他看不见台下的喧闹,也看不见台上的华丽,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轻盈的脚步声,等待着那支只有他能“听见”的舞。
莺时走上台时,李衙内正在与友人推杯换盏。
看见她,衙内的眼睛亮了亮,举杯示意。莺时微微屈膝行礼,脸上浮现出那标志性的、温柔得体的微笑。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刺啦——
是裂帛声。
刺耳,干涩,像是用力撕开一匹陈年的锦缎。
莺时的心一沉。
这是假笑。是面对权贵时,不得不展露的、面具般的笑。
她努力调整情绪,想要挤出一点真心的笑意——哪怕只是一点点,只要能让声音变成银铃,只要能让台下的秦筝听见……
可是,她发现,她做不到了。
面对李衙内那带着审视和欲望的目光,面对满堂宾客或欣赏或猥琐的眼神,面对阁主在台侧不断使眼色的催促,她真心笑不出来。
她的心,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在深井的最底处。
而她的脸上,却必须挂着最灿烂的笑容。
舞开始了。
她随着乐声起舞,身姿轻盈如燕,衣袂飘飞如云。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都精准而优美,引来台下一阵阵喝彩。
但她的笑,始终是假笑。
刺啦,刺啦,刺啦。
裂帛声一声接一声,在她耳边回响,像是无数根针,扎着她的耳膜,扎着她的心。
她看向乐池。
秦筝正在抚琴。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奏出悠扬的乐曲。他的脸侧向舞台,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倾听什么。
他能听见吗?
莺时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快要疯了。
那些裂帛声,不仅她自己能听见,似乎……也开始影响她的舞姿。她的动作开始变得僵硬,笑容开始变得扭曲,梨涡的深浅不再自然,像是两个被强行按出来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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