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绵长而阴冷。
雨丝细密如针,不紧不慢地刺着胭脂铺门前的青石板,将那层夏日积攒的尘灰冲刷干净,露出石板原本的、青中透黑的底色。檐角的铜铃被雨打得叮咚作响,声音湿漉漉的,像是从深井里捞上来的,带着一股子阴森的凉意。
胭脂娘子坐在柜台后,正在调制一种新的胭脂。
案上摆着三只青瓷小碟。第一只里是靛蓝色的粉末,那是从西南深山采来的石青,经七七四十九日研磨,细得能飘起来,在烛光下泛着矿石特有的、冷硬的幽光。第二只里是黛色的膏体,用陈年的螺子黛混合了烧化的松烟,颜色深沉得像午夜最深处的天空。第三只里是半透明的胶状物,那是用晨间荷叶上的露水,混合了某种夜间开花、日出即谢的紫色野草的花汁,熬制而成的黏合剂。
她将三种材料按照某种特定的比例混合,用一支细银匙缓缓搅动。搅动时,她的手腕以一种奇异的节奏转动,时而顺时针,时而逆时针,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混合物渐渐融合,颜色从靛蓝转为一种更深沉的青黛色,像是远山在暮霭中的轮廓,又像是暴雨将至前天空那种压抑的、深不可测的灰蓝。
就在胭脂即将成型时,铺子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寻常人的步子,而是竹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很稳,每一步都点在青石板的接缝处,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杖尖触地的声音清脆而空灵,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独特的、只有盲者才能听懂的语言。
胭脂娘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大约十七八岁年纪,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鹅黄半臂。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没有多余饰物。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杏核状,睫毛长而密,瞳孔是浅褐色的,像秋日里清澈的潭水。但这双美丽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没有神采,像两颗失去了光泽的宝石。
她的手中,握着一根细细的竹杖,竹杖打磨得光滑温润,杖头包着一小块铜皮,已经磨得发亮。另一只手,被一个小婢女搀扶着。那小婢女不过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不时偷眼看铺子里的陈设,又很快低下头去。
“姑娘小心门槛。”小婢女轻声提醒。
少女微微点头,抬脚迈过门槛。她的动作很从容,没有丝毫犹豫,像是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习惯了用耳朵、用皮肤、用竹杖的触感来感知世界。
她走进铺子,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铺子里很静,只有雨声、檐水声,以及胭脂娘子手中银匙搅动胭脂的、极轻微的沙沙声。少女的耳朵动了动,像一只警觉的小鹿。然后,她面朝柜台的方向,微微颔首:
“店家在吗?”
声音清冽,如山间溪水,干净得不染尘埃。
胭脂娘子放下银匙,看着她:“在。姑娘要买什么?”
少女循声转向胭脂娘子的方向,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是从心底深处自然流露出来的,没有丝毫矫饰。
“我叫阿瞽。”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生来就看不见。但我……我能用手‘读’人的脸。”
她抬起左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掌的皮肤比常人更薄,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每个人的脸,摸起来都不一样。”阿瞽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热情,“有的人脸硬,像石头,那是心里有结,解不开;有的人脸软,像棉花,那是心太软,容易被人欺;有的人脸上有‘棱角’,那是心里有刺,扎着自己,也扎着别人。我摸一摸,就能知道那人心里在想什么,是喜是悲,是真是假。”
小婢女在一旁低声补充:“姑娘很灵的,坊间都叫她‘活判官’。谁家丢了东西,谁两口子吵架,谁心里有鬼,都来找姑娘摸一摸。姑娘一摸,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胭脂娘子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阿瞽那双空洞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上。良久,她才开口:
“所以姑娘来,是想买一盒能让人看见的胭脂?”
“不。”阿瞽摇头,脸上那纯净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深沉的渴望,“我想买一盒……能让别人看见我看见的世界的胭脂。”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看不见颜色,看不见形状,但我能‘看见’人心。我能‘看见’愤怒是滚烫的,像烧红的铁;悲伤是冰凉的,像冬天的石头;谎言是黏腻的,像浆糊。这些感觉,在我心里,都有自己的‘颜色’,自己的‘形状’。我想让那些能看见的人,也看见这些——不是用眼睛看见脸,是用心看见心。”
这番话,她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