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不大,两人挨得很近。王景年侧过身,看着婉娘的侧脸。她闭着眼,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窗外树枝的摇晃微微晃动,像是水波在她脸上流淌。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离皮肤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不敢。怕一碰,这幻梦就会醒来。
婉娘却忽然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亮,是从深处透出来的、幽幽的光。
“景年。”她轻声唤他。
“嗯?”
“如果……如果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你还会要我吗?”
王景年心中一痛,握紧她的手:“你永远是我的婉娘。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
婉娘没再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浸过井水的玉石。
许久,她才轻声说:“睡吧,景年。天快亮了。”
王景年闭上眼,却毫无睡意。他能感觉到身边人轻微的气息,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梅混着朱砂的香气,能触到她微凉的体温。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个声音在低语:这不是真的,这不是婉娘,至少不是完完整整的婉娘。
但他不愿去想,不敢去想。
只要她在身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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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的日子,过得像一场梦。
婉娘依旧像从前那样,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打水,洒扫,生火做饭。她做的饭菜精致可口——清炒荠菜碧绿生青,蒸蛋嫩滑如膏,熬的小米粥米粒开花,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可无论热菜凉菜,入口都带着一丝微凉,不是没热透的那种凉,是从食物本身透出来的、阴阴的凉气。
王景年问她,她只说:“我身子虚,碰过的东西都带凉气,你凑合吃。”
她依旧为他洗衣。王景年的青布衫,她用手细细搓过,晾在院中的竹竿上,春日的阳光照下来,布料干得很快,可收下来时,总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井水的寒气。
她依旧为他研墨。王景年要抄书补贴家用,每日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婉娘便坐在一旁,用那方祖传的端砚,注了清水,捏着墨锭,一圈圈地磨。墨香氤氲,混着她身上那股冷梅与朱砂的气息,形成一种古怪的、让人心神不宁的香。
最让王景年不安的,有两件事。
第一件,婉娘从不肯照镜子。
书房里有面黄铜大镜,是王景年母亲留下的遗物,镜面磨得锃亮,能照见人脸上最细的茸毛。可婉娘从未靠近过。每日晨起梳妆,她只坐在窗前,借着天光,用一把桃木梳子梳理长发。头发又黑又长,像一匹上好的缎子,梳子穿行其间,悄无声息。梳好了,绾个简单的髻,用那支素银梅花簪固定。至于妆容,她只补一补唇上的胭脂——用那盒羊脂玉盒里的“守宫砂”,每日清晨,用簪尖挑一点,轻轻点在唇上。那胭脂似乎永不褪色,七日来,始终鲜红如初。
王景年曾装作不经意地说:“婉娘,镜子擦好了,你要不要照照?”
婉娘的手顿了顿,随即摇头,声音很轻:“不用了。我……我不喜欢照镜子。”
第二件,是每日黄昏时分,婉娘都会独自走进厨房,关上门,待上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王景年好奇,偷偷趴在门缝上看过。
厨房里没点灯,昏昏暗暗的。婉娘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灶上坐着只小陶罐,罐口冒着淡淡的白汽。她从怀里掏出那只羊脂玉盒,打开,用簪尖挑出一点胭脂,不是涂在唇上,而是投入陶罐中。
胭脂入水即化,将罐中清水染成暗红色。那红色极浓,极艳,像是稀释了的血。婉娘端起陶罐,凑到唇边,仰头,将整罐红水一饮而尽。
喝完后,她放下罐子,静静站着。从王景年的角度,能看见她侧脸——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脉络在流动,像细小的蚯蚓,一现即隐。她的唇色愈发鲜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王景年问过她:“婉娘,你每日喝的是什么?”
婉娘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安神的汤药。我身子虚,需要补气血。”
“什么汤药是红色的?”
“加了朱砂。”婉娘抬起眼看他,眼神幽深,“大夫说,朱砂安神。”
王景年不敢再问。他怕问多了,这幻梦就会碎掉。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第六夜。
这一夜,月色格外明亮,银盘似的挂在东天,清辉洒满小院,将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像一幅淡墨画。
婉娘坐在窗前,手中拿着那盒羊脂玉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盖上的缠枝莲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在银辉里显得愈发苍白,唇上的胭脂却红得惊心,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
王景年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这六日的幸福太过浓烈,太过虚幻,像一场盛大的烟花,绚烂过后,只剩无边的寂寥。他心中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流,越来越汹涌。
他想知道真相。婉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她颈间的伤究竟怎么回事?她每日喝的红水到底是什么?她为什么不照镜子?她……真的还是他的婉娘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悄悄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一步步挪到婉娘身后。
婉娘似乎没有察觉。她打开羊脂玉盒,用簪尖挑了一点胭脂,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向桌上的黄铜大镜。
王景年的心猛地一跳。
婉娘举着簪尖,对着镜子,轻轻点向自己的颈侧——正是绸带遮盖的位置。
簪尖触到皮肤的瞬间,镜中的影像,让王景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镜中的婉娘,唇上胭脂艳红,颈侧那一点朱砂,正落在她生前自刎的伤口处!那点朱砂不是简单的红点,而是一朵极小的、盛开的守宫砂,花瓣层叠,花蕊细密,红得刺眼,像是一滴刚刚凝固的、滚烫的血。
更骇人的是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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