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向杜陵的方向,那里松柏森森:“至于陵墓规制……那是建始五年的事。太皇太后亲定陵寝图纸,将玄宫规模削减三成,陪葬器用以陶代铜,陵邑户数减至三千。当时少府令跪地痛哭,说'有违孝宣皇帝遗诏'。”
“太皇太后如何答?”褚少孙不解,
“她说——”秦越一字一顿,“孝宣皇帝一生节俭,本宫岂能因一死而毁其清名?且天下初定,民力未复,陵寝过侈,是教后世子孙以奢靡为孝。”
褚少孙奋笔疾书,竹简沙沙作响。秦越却忽然停住,目光落在碑文‘佐先帝定霍乱’六字上。
“这五个字,你可知背后是多少条人命?”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地节四年七月,霍禹谋反事泄,太皇太后在椒房殿枯坐了整整一夜。”
“太皇太后……”
秦越闭上眼睛,”霍光孙霍山、霍云虽伏诛,但霍光幼女霍成君被秘密送出长安,改姓埋名于蜀中。这事,史书上不会写,先帝临终前才知悉,却只是叹了一声'皇后仁厚'。”
褚少孙的笔悬在半空:“这……这确与史书记载不同。”
“史书记载的是胜负,”秦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可人心不是竹简,哪能一刀刻下是非黑白。”
褚少孙一一记录下来,又问:“听闻太皇太后临终前,最挂念的是馆陶王刘旭?”
提到刘旭,秦越眼中泛起泪光:“馆陶王……是太皇太后心中永远的痛。那孩子聪慧仁孝,若天假以年,必成大器。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太像他父亲,又太像他母亲。”秦越叹息,“像先帝的杀伐果断,像太皇太后的坚韧不拔,却又都添了自己的仁心。这样的性子,在皇室是福也是祸。”
褚少孙若有所思:“我听说,馆陶王注释的《黄帝内经》如今是大医必读?”
“是,”秦越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馆陶王亲笔注释的手稿,老朽珍藏多年。今日……就交给史官吧。”
褚少孙郑重接过。展开一看,字迹清秀工整,注释精辟入微。更难能可贵的是,书中多处提到“医者当以民为本”“药方宜简不宜繁”,体现了一个皇子对百姓的关怀。
“馆陶王若为医,必成一代宗师;若为君……”褚少孙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秦越摇头:“这话不可说。太皇太后生前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拿馆陶王与先太子比较。她说:‘奭儿是嫡长,旭儿是臣弟,各安其分,方是家国之福。’”
“那太皇太后如何看待孝元皇帝?”
这个问题让秦越沉默良久。最终,他缓缓道:“太皇太后晚年常说:‘奭儿像他母亲许皇后,心善,但软;也像他父皇,重情,但惑。为君者,善是德,软是病;情是本,惑是灾。’”
很精辟的评价。褚少孙飞快记录。
“还有一事,”秦越忽然道,“太皇太后临终前,让我转告史官一句话。”
“什么话?”褚少孙抬头问道。
“她说:‘我这一生,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但请史官记住,那些跟着我、帮着我、甚至因我而死的人——邴吉、萧望之、张安世、父亲、兄弟……还有无数无名士卒、宫人、百姓——他们的名字,也该在史书中有一笔。怀柔身份特殊,旭儿英年早逝史官可不做记录。”
褚少孙肃然起敬:“少孙记下了。”
太阳渐渐西斜,陵园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秦越起身,走到王昭华墓前,深深三拜。
“太皇太后,老臣来向您辞行了。老臣要回江南去了,那里有四皇子住过的园子,有他种下的桃树。老臣会在那里,整理他的医书,教授弟子,让他的医术传承下去。”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回应。
褚少孙忽然问:“秦先生,您说,百年之后,人们会如何记得太皇太后?”
秦越望向远方。长安城在暮色中显出轮廓,炊烟袅袅升起。“百姓会记得,她是个好皇后、好太后,让天下太平了数十年。史官会记得,她辅佐两代君王,延续了昭宣盛世。但也许……”他顿了顿,“也许最重要的是,那些在她身边活过的人会记得——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会哭会笑,会爱会痛,在历史的洪流中,尽力守护着她所爱的一切。”
褚少孙深深一揖:“受教了。”
离开杜陵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陵园的松柏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一个时代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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