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眼严严实实地蒙着一层素白丝绒布,眉骨清峭。
下颌线绷得极紧,可那副被遮蔽的双眸,却仿佛比谁都更清醒、更锐利,像一柄未出鞘却已寒光凛冽的古剑。
嘴角微微牵起一丝凉意,既不嘲弄,也不愤怒。
只是冷眼旁观、讥诮俯视着楼下这场哭笑不得、荒诞又真实的闹剧。
轮椅无声地轻轻一转,金属轴心发出细微的“咔哒”轻响。
他不再多看一眼,背过身去,脊背笔直如松,缓缓滑入幽暗走廊深处,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楚容默默收回目光,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心口像被猝然灌进一大勺冰水,又沉又冷,连指尖都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意。
“我送你回家。”
钟欣鸢边哭边用力点头,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泪顺着脸颊簌簌滚落,滴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夜黑得浓稠,仿佛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压着整条街道。
宝桂快步上前,利落地拉开车门,陆宴舟一手扶着车框,正欲弯腰上车,脚步却忽然顿住,身形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地开口吩咐。
“宋亦刚才看上的那条裙子,马上再做一条出来。”
宝桂立刻垂首应声。
“要赶多急?是连夜赶工,还是……明天一早?”
陆宴舟低头略一思索。
她刚才站在橱窗前盯着那条裙子时,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被星光擦过,清亮得惊人。
唇角还微微翘着,是发自心底的喜欢,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设防的雀跃。
“明早一睁眼,必须摆她眼前。”
“她真挺中意那款。”
“明白,马上办。”
车平稳驶回荷李活道,陆宴舟洗漱完换好柔软的丝质睡衣,赤脚踩在温润的木地板上,轻轻躺上床,顺势将她温柔而坚定地圈进怀里。
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好像早有预感似的,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又很快合上,整个人软软地、无意识地往他温热的胸口蹭去,像一只在寒夜里寻不到暖窝、终于嗅到熟悉气息后本能依偎过来的小猫。
“身上有烟味儿。”
她轻轻哼了一声,鼻尖微蹙,眼皮都懒得多掀一下,只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含混得像裹着一层薄雾。
陆宴舟失笑,喉结轻滚,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这么灵?鼻子比警犬还尖?”
语调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宠溺,指尖不自觉地绕着她一缕散落的发尾打了个转。
她声音软乎乎的,像刚融化的。
带着刚睡着又被轻轻推醒时特有的含糊劲儿和一点点赖皮的甜意。
“那……我就是陆生养的那只小土狗。”
尾音微微上扬,又轻又慢,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他呼吸骤然一顿,胸腔里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眼神一下子沉了下去,黑亮幽深,仿佛骤然掀起暗涌的深海,里头翻腾着克制已久的灼热与郑重。
他缓缓俯下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额角,嗓音压得又低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而出,一字一顿。
“你可想好了。只认我这一家?”
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沉甸甸的试探与不容回避的承诺。
怀里的人却没了动静,连指尖都没颤一下,安静得像一捧融进掌心的初雪。
他低头一看,人早就蜷缩在他臂弯里,小脸埋在他衬衫前襟。
睫毛安安静静覆在眼下,呼吸匀长而绵密,带着温热的气息,分明是又睡沉了,睡得毫无防备、毫无保留。
他无声地摇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柔的弧度,闭上眼。
长睫垂落,手却始终稳稳地护在她纤细柔软的腰侧,指腹轻贴着衣料,再不肯松开半分。
“哎哟,真够折腾人的。”
宋亦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嘴里小声嘀咕着,声音里满是疲惫与不耐烦,“这都凌晨两点多了,楼上楼下还闹得鸡飞狗跳的,连个囫囵觉都不让人睡安稳。”
这边睡得香,那边却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
陆宴舟仰面躺在卧室大床上,双眼睁得清亮,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浮雕纹路。
窗帘缝隙漏进一缕微弱的月光,映在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显得格外冷硬。
他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胸口,一下、又一下。
缓慢而沉稳地敲着节奏,仿佛在默数这漫漫长夜的每一秒流逝。
保姆进进出出擦地板、收碎玻璃,宋亦坐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
穿灰蓝色围裙的中年保姆低着头,动作麻利地用扫帚把细小的玻璃碴子聚拢到墙角,再用湿抹布一遍遍擦拭残留的水渍。
她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眼沙发方向,又迅速垂下眼皮,生怕多看一眼就惹祸上身。
宋亦则裹着驼色羊绒披肩,跷着二郎腿陷在宽大沙发里,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撇成一道锐利的弧线,整张脸写满了不悦与焦躁。
“钟欣鸢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好端端地跟宋亦较什么劲?”
宋亦猛地坐直身子,一手抓起茶几上的银杏叶造型小碟,指尖用力捏着边缘,语气里掺着责备、嫌弃,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
“两家从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的缘分,说翻脸就翻脸?她倒好,摔杯子、砸门、甩脸子,哪像受过家教的样子?”
陆昌明眼皮都没抬,只轻轻扫了一眼推着轮椅靠近的陆宴舟,“小女生闹点别扭,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他斜靠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资本论》,纸页边沿微微卷起。
听到妻子的话,他连目光都没从书页上挪开半分。
只是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随即抬起右腕,慢条斯理地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等陆宴舟的轮椅停稳在几步之外,他才稍稍侧过头。
视线掠过儿子沉静的眉眼,语调平缓得像在谈论天气,“小孩子拌嘴,大人何必当真?”
宋亦不乐意了。
“闹别扭归闹别扭,犯得着跑咱家来撒野?”
她腾地从沙发上起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一步跨到茶几旁,胸口起伏略快,手指用力戳了戳沙发扶手。
“她钟欣鸢算什么东西?真当我们陆家是她发脾气的后花园?
喜欢港夜余温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港夜余温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