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慢,竹杖敲击青石板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虚浮,却又异常清晰。
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胸口的衣襟——那里原本硌人的硬度消失了,那块守了十六年的玉不在了,那个沉甸甸的秘密也不在了。
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心里却空出了一个巨大的洞。
「老嫂子,这儿呢!」
城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老邻居挥着鞭子吆喝了一声。
因为全城大比,今晚生意做得晚,那辆平日里拉货的驴车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方母凭着声音,摸索着爬上了车板。
驴车摇摇晃晃地驶出了城门,将身后那座喧嚣、燥热、充满欲望的霁城甩在身后。
车轮碾过郊外硬实的冻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她缩在车斗的避风处,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这条路通往她位于城外那间偏僻简陋的家。
也是通往她最后结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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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驴车在那个熟悉的岔路口停下。方母谢过了邻居,拄着竹杖,独自走向那扇在暗夜中若隐若现的柴门。
她回到偏僻简陋的家中,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踏进屋里,屋内灯火立刻亮起。
她虽然双眼几乎全盲,但对光线的反应还是敏锐的。
那突如其来的橘红光影穿透了她灰白的眼翳,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浑身紧绷。
「谁?」
她没有退缩,反而将手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
「夫人,若是来抓你的人,这灯就不会亮了,而你也早就性命不保。」
一个冰冷、公事公办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方母一愣。这声音极其陌生,不带任何感情,透着一股京城官场特有的傲慢与肃杀。
她努力眯起眼,模糊地看见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但腰间挂着的那枚腰牌,在烛火下折射出一道令她心惊胆颤的冷光——那是「监察司」的暗探。
「你们……是京城来的?」
「沈大人上月离京,行踪诡秘。上头不放心,让我们来『照看』一二。」
那灰衣人站起身,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我们跟了他一路,本以为他只是为了视察而来。没想到,那老狐狸竟派人在城里到处转悠,似乎在找人。」
灰衣人走到方母面前,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她那张苍老的脸,最后停在她手里的蓝布包袱上:
「能让鉴地司主事如此上心的,除了地象,怕是还有圣上挂心多年的人吧?」
方母握着剪刀的手指节发白,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知道这帮人的手段。若是让他们知道小虾是皇子,小虾会立刻变成京城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但若是落在沈观澜手里,结局只会更惨。
「走吧。」
灰衣人没有逼问,只是挥了挥手,屋外瞬间闪进两个身手矫健的黑衣卫士:
「沈观澜的死士已经进了巷口。半刻钟后,这里会被夷为平地。」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方母咬牙问道。
「去一个可以保你平安的地方。」
灰衣人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对沈观澜的轻蔑,「敌人的敌人,暂时还可以是朋友。只要你活着,就是沈大人办事不力的铁证。」
没有多余的选择。
方母深吸一口气,收起剪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六年的破屋,然后沉默地跟着这群神秘人消失在屋后的暗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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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的时间后。
方家屋门被一股无形的气劲震开。
沈观澜缓步走入,身后的黑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全无的死士,只要他一个眼神,这间屋子里的一切活物都会瞬间消失。
但屋内没有任何人影。
沈观澜停在桌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指尖触到了那盏油灯的底座。
还热着。
甚至空气中还残留着几许因匆忙离开而带起的尘埃味道。
「跑了?」
沈观澜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他自认动作已经够快了,没想到竟然还被捷足先登。
「大人。」
一名死士从阴影中现身,手里捏着半截刚从门槛上取下的丝线,低声回报:
「是『灰鸢』的手法。京城监察司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沈观澜那张总是挂着假慈悲面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阴鸷。
「原来如此。」
他捻起桌上那点灯芯灰烬,轻轻吹散,语气变得森然:
「那群疯狗,竟然一路闻着味跟到了这里。」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霁城的一场封火游戏,没想到,京城那张巨大的权力罗网,早就悄无声息地向这里张开了。
「无妨。」
沈观澜转过身,视线扫过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残酷:
「倘若那小鬼真的是上面那位要找的,那倒也省事。后天那场大比,看来更让我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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