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母虽然看不清,但方小虾就在她手边。这一巴掌打得极准,却也打得她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方小虾被打得脸偏向一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他愣住了。从小到大,母亲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更别提动手。
「跪下。」
方母收回手,垂在身侧,那双灰白的眼睛依旧没有焦距,却准确地对着方小虾的方向。
方小虾捂着脸,满腹委屈与不解,但看着母亲那张平静得有些骇人的脸,他膝盖一软,还是依言跪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娘,我没做坏事。我加入巡护队也是想出人头地……」
「我知道。」方母打断了他,声音平缓,却比责骂更让人心慌,「但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她摸索着走到桌边,动作极其缓慢地解开怀里那个蓝布包袱。
她的视力几乎全无,但手指却很灵活。
指节修长,解结的动作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慎重,仿佛她拆开的不是一块破布,而是一道圣旨。
层层布帛凭着触感被揭开,露出了一个油纸包。
方母将油纸小心展开,摸索着取出一块并不完整的残玉,凭着手感将它轻轻摆正在桌案正中。
那玉色泽温润,在昏暗的烛火下流转着贵不可言的光晕。
仅仅是这一块残片,便与这简陋的小屋、与这对贫寒的母子格格不入。
「磕头。」
方母退开半步,站在残玉旁,视线低垂,虽然看不见,但姿态却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对着它,磕三个响头。」
方小虾看着那块玉,又看了看母亲那双茫然的眼睛,那种诡异的庄重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不敢多问,咬着牙,对着那块残玉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完,额头隐隐作痛。刚想抬头,却听见身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方小虾余光一瞥,整个人如遭雷击——
方母,那个抚养他长大、替人洗衣帮佣的卑微妇人,竟然凭着声音辨位,整了整那身粗布衣裳,面朝着那块残玉……
不,是面朝着刚刚磕完头的他,缓缓跪了下去。
她看不见,但动作标准得令人心惊——双膝并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额前,然后深深地伏下身去。
那不是母亲对儿子的跪,也不是长辈对晚辈的跪,而是臣子对君主、奴仆对主子所行的大礼,方小虾曾在戏曲上看过的。
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想去扶老母亲,声音都变了调:
「你干什么!是想折我的寿吗?快起来!」
停顿了会儿,才又说:
「娘呀~你别吓我了。等这场大比比完,我乖乖跟你回去便是。」
方母却纹丝不动。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灰白的发丝垂落在地。声音透过地面传来,闷闷的,却字字如铁:
「那三个响头,是让你认祖归宗。」
她缓缓直起身,抬起头,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毫无焦点地望着前方,却透着一股悲凉的坚定。
她看不清方小虾的脸,但眼神却像是在透过这团模糊的影子,看着另一个早已逝去的高贵灵魂。
「而这一拜,是老奴……还给小姐的。」
方小虾的手僵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方母没有起身,她跪坐在地,枯瘦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块残玉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段回不去的岁月。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开始讲述那个被她用半生隐忍埋葬在心里的秘密。
关于那个大雨滂沱的逃亡之夜,关于一场高墙后的惨烈祸事,以及那个被生母托付给昔日奶娘,从此更名换姓、隐于市井的婴儿。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极长、极扭曲。
时间仿佛在这间小屋里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阵燥热的风灌了进来。
方小虾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红肿还未消退,但那种平日里生动的、带着痞气的神采已经消失殆尽。
他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狄英志和宋承星担心地围上来叫他,问他怎么了。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他木然地推开众人,径直走进那忽冷忽热的夜风里,任凭燥风割面,连头都没有回。
片刻后,方母也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紧紧裹紧了那件单薄的袄子。
她的背脊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佝偻,反而透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孤独。
任务完成了。接下来的路,她再也护不住了。
方母婉拒了少年们的相送,独自拄着竹杖,走入那片令人窒息的夜色中。
夜风是冷的,刮在脸上如刀割,却又诡异地夹杂着地脉溢出的那一丝燥热与硫磺味。
这种忽冷忽热的触感,像极了她这辈子颠沛流离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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