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梨花落得更急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林衍先生轻轻一叹,那叹息中却带着满意。
他手指微勾,空中梨花阵列无声散开,花瓣翩然飘落案几。
四人相继睁眼,神色各异。陆明轩一脸迷茫,显然收获寥寥;苏婉眼中带着思索与不甘;沈寂面无表情,看不出端倪;季人歌则目光清澈,似有所悟,又似无悟。
林衍先生收起罗盘,“今日便到此。”
“回去后,不必背诵,不必刻画。多去听听风声、水声、落叶声,去感受身边万物。三日后,再来此地。”
他顿了顿,看向季人歌:“江既白留下,其余三位,可先行离去。”
苏婉和陆明轩对视一眼,虽好奇,但还是恭敬行礼后退出教室。沈寂更是干脆,拿起书卷,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教室里只剩下林衍与季人歌两人。
梨花香气混着旧墨味,愈发幽静。
林衍先生走到窗边,望着满院香雪,背对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你的阵道基础,并非来自白瑞雪给的《阵枢要义》,或者说,不全是。”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直视季人歌:
“告诉我,江小友,你真正的师承,或者说,你改换形貌气息潜入此地之前,究竟是谁?”
季人歌疑惑地笑了一声:“学生愚笨,听不懂先生所为何意。”
“且不说我先前只接触过《阵枢要义》,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看了一些其他的阵法书籍,应当也在情理之中吧?何至于说到我的身份?”
“小女江既白,姓江,名既白。”
“先生为何说我易形换貌?实在令学生费解。”
“再者,来到这里学习的人,应该都是白真人推荐而来学习,为的也只有那一件事。”
在秘境开启后,前往秘境,取得玉佩。
林衍先生静静听着,脸上并无被顶撞的愠怒,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欣赏的笑意。
“伶牙俐齿,心思也快。”
他缓步走回讲案后坐下,说起自己猜测的原因。
“你方才感应阵弦时,灵力流转的轨迹,与《阵枢要义》所载的通用入门心法,有细微差别。那差别极隐晦,若非浸淫深究此道,且对灵力流转异常敏感之人,绝难察觉。”
“像是有人将最基础的道理掰开揉碎了,用最原始却最有效的方式刻进了你的修行习惯里。这种习惯,绝非短期翻阅几本杂书可以形成。”
季人歌心头一惊。
她哪有什么人教她这些劳子道理?
还有这习惯,那个习惯……
季人歌想到了什么,忽然一顿。
她在修炼《和春心法》时,确实参照过《阵枢要义》中关于灵力运转的描述,试图将两者结合,让灵力在体内模拟基础的阵纹流转以加深理解。
没想到她自己都未在意的调整,竟被眼前这位先生一眼看破!
季人歌对这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至于易形换貌,”林衍先生语气依旧平淡,“白瑞雪前几日传讯于我,只说会有一名唤江既白的炼气女修前来,天赋尚可,望我多加指点。可你……”
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力却悄然弥漫开来:“你的骨龄暂且不提,你神魂的凝练程度,乃至你方才下意识应对质疑时的眼神与气度,都绝非一个寻常需要从头学习基础阵法的炼气修士所能拥有。”
“你身上,有‘劫’的气息。虽然很淡,但瞒不过我。只有经历过生死大劫的才会有此劫气,一个需要来此学习基础阵法的普通炼气修士,何来此等‘劫气’?”
“什么劫?”季人歌听到最后,愈发疑惑,满脸满眼都写着问号。
本来她都准备好权衡利弊,要么逃,要么侥幸继续留下学习。
但是先生说的话怎么让她越来越听不懂了呢?
她疑惑的样子不像是装的,林衍皱了皱眉。
“先生慧眼如炬,学生佩服。既被先生看破,学生亦不敢再作隐瞒。”
林衍摸了摸胡子,他说果然。
但还没问出她的目的,季人歌话锋一转,“不过学生只是尝试用自己修炼的心法与阵法心法结合,先前未曾接触过任何有关阵法的内容。”
“学生幼时走散,孤苦无依,也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至于先生您说的劫……会不会是我经历过生死,留下的劫气?但我属实想不起自己经历过什么生死劫。”
真假参半的话有时候比实话还让人容易信服。
她差不多猜到了自己生死劫应该就是葬灵裂谷昏迷十年的那一次。
啧,真是危险。
幸好她那时打住了想法,没有找其他的邪灵区域,将自己丢进去,不然现在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林衍先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片刻后温和地笑了。
他本意并非要刨根问底,揭人伤疤,只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学生”,是否心思纯正,是否值得他倾囊相授,是否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也算是从她嘴中得了一份交代,那这件事也就此罢了,谁还没几个秘密。
“你的胆子倒是大,敢自行结合心法。”
“阵法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灵力运转稍有偏差,轻则阵法失效,重则灵力反冲,伤及己身。你无人指点,敢如此尝试,过于莽撞。”
林衍指尖在罗盘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微响。
季人歌垂首,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学生知错,日后定当循规蹈矩,跟随先生系统学习,不敢再胡乱尝试。”
要是知道有危险,她肯定不会轻易尝试。
“罢了。”
林衍摆摆手,那无形的压力彻底散去。
“你既有此悟性,更需打好根基。野路子或许能让你一时走得快,但若基础不牢,日后触及高深阵法,必成桎梏,甚至有心魔反噬之危。”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薄薄的玉简,放在案上,推向季人歌。
“这是我曾经写下的《基础阵纹感应初解》,与你今日所感有所出入。拿回去,对照你体内灵力运转的习惯,细细体悟其中异同。”
“我要你弄明白,你自行摸索的那套习惯,与正统入门心法相比,优势在何处,隐患又在何处。”
“三日后,我要听你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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