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天宿依旧戴着那副铜制面具。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金属共振的闷响:“尘笑影——”
他顿了顿,那停顿里带着某种残忍的确认。
“不,应该叫你魈影。”
两个字。
像两把钥匙,同时插入了尘笑影脑海中某扇尘封的门。
她看见自己——玄色的衣摆猎猎作响,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脚下是无数折断的兵刃。那人的眉眼与她一模一样,却冷得像是从未活过。君临天下?不,那是杀神俯瞰蝼蚁的倦怠。
她知道。这个人,定然与四百年前的自己有莫大的渊源,或者,就是自己!
“废话少说。”
她双眸闭合,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道细碎的影。放弃雾青涧的绝学——那些她苦练了一百多年的、被江湖人奉为圭臬的招式——转而任由身体自行其是。
四百年的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古老。
她的身形动了。
不是快,是诡异。像是违背了某种自然的法则,膝盖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肩头像脱臼般下沉,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夜风中划出一道非人的弧线。牛天宿的瞳孔骤然收缩——那身法他认得,四百年前,他曾在天柱峰的绝密典籍中见过其中一页图谱。
暗夜煞神。魈影的独门绝技。
“不可能!”
他的惊呼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她怎么会这么快就恢复那时的记忆?想起四百前的功法?
在这片失迷红土大陆上,回忆是奢侈品——想要触及两百年前的过往,必须有匹配当时的功力;想要唤醒四百年前的残影,需得站在同样的巅峰!
而现在的尘笑影,分明未融合飞灵珠之力,比起那个仿若杀神的魈影,远远不够!
所以……
牛天宿的后背渗出冷汗,得出了结论。
她不是在回忆,是在凭借本能在战斗。
身体记住了,而意识尚未跟上。
这比单纯的强大更可怕——这意味着,她是一座尚未喷发的火山,而他正站在火山口上。
尘笑影的身法带着不属于自然行动轨迹的扭曲,同时却又糅杂了雾影飞花的幻术。她的身形在月光下分化出三道残影,真假难辨,像是一朵在黑夜中骤然绽放的、有毒的花。
短剑破空,刺向她的咽喉。
她的侧身躲过,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借力,旋身,右掌自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掌心带着一股阴寒的内劲——那是魈影的“灭魂掌”,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练过。
掌心正中他胸口,牛天宿捂着胸口退后三步。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半寸深的脚印。他低头,看见指缝间渗出的血丝,在月光下泛着黑紫。
那掌力里带着毒,两百年前白蝉夏所中噬魂花之毒。
大意了。
他远远不是魈影的对手。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未达巅峰!
别说四百年前,哪怕比起两百年前的白蝉夏,她都远远不如。难道这就是差距吗?不是功力,不是招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杀戮的直觉?
尘笑影占了上风,却未松懈。
她的长发在战斗中散开,此刻垂在肩头,随着夜风狂舞。她想起御天阁那一战——同样是这个人,同样是这副铜制面具,她的轻敌吃了大亏,肩部被划出长长一剑,还被那个神秘的千机楼主所救。
正是那一战,让她变得畏首畏尾,开始怀疑千机亥说的“江湖无敌”不过是诳语。
可现在,身体在告诉她:相信。
相信这四百年的肌肉记忆,相信这具身体比意识更懂得如何杀人。
她肢体记忆中的功法让她游刃有余,而脑海中闪回的片段——血色的夕阳,折断的剑,有人在她身后喊“快走”——竟奇异地压制了白蝉夏残留的心魔。那个充满仇恨怨念的灵魂,在此刻的杀意面前,选择了沉默。
牛天宿的短剑再次刺来。
这次更快,更狠,如追星赶月。剑尖颤动,封死了她上中下三路。尘笑影轻松逃脱,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滑行,反攻之时却忽然顿住——
少了什么。
她抬手,触到发间的玉簪。羊脂白玉,温润,沉甸甸的,是自己随便找了块翡翠亲自打磨而成的。她拔下它,握在掌心,冰凉的玉质贴合着掌纹,像是一柄缩小的匕首。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长发彻底散落,在夜风中狂舞如旗。她的攻势变了——不再是雾青涧的飘逸,不再是白蝉夏的怨恨,而是某种纯粹的、充满压迫感的暴烈。
玉簪直刺,轨迹简单到近乎粗暴:眼球、心脏、咽喉,人体最脆弱的位置,没有任何花哨的变招。
牛天宿短剑格挡。
玉簪与精铁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火花在黑暗中迸溅。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那看似纤细的玉簪上,竟附着如此恐怖的内劲。
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神——闭着眼,却像是能看见他的每一个破绽,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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