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花没睡死,半夜起来看了一眼门,又看了看窗户纸。李秀芝也醒了一回,摸黑坐起来,小声问了一句。
“外头有声没?”
“没有。”宋梨花压低声音,“你接着睡。”
李秀芝没再问,可也没真睡踏实。家里走到这一步,谁心里都明白,最难受的不是外头真砸一下,是不知道那一下什么时候来。
天刚亮,支书就来了一趟。
他一进院门,鞋上还带着点雪泥,显然早起先去井台边转了一圈。见宋梨花已经起来,他先说一句。
“昨晚村里嘴倒是老实,没人往外放“本子不真”这种风。”
宋梨花点头:“这是好事。”
支书脸色却不见轻松。
“好是好,可老这样静着,我反倒不踏实。”
宋梨花看着他。
“你那边有信?”
支书嗯了一声。
“后街那头,老张今儿一早递过来一句,说昨晚后半夜有辆灰车从后街过去,没停,直接往城西去了。”
“卖煤球的老孙头那边没再叫人碰,可饭馆那头窗户亮到挺晚,像是里头又有人碰过头。”
这就说明,赵永贵还在窜。
他没有老老实实躲进哪一个点,而是在后街和城西那片来回跑。越这么跑,越说明他心里没底。
宋梨花想了一下,说得很快。
“支书,今儿白天别只盯井台和胡同口了。”
“后街和城西那边,得让能认脸的人留一双眼。别上去追,认准谁进了哪扇门、哪辆车在哪个点停过就够。”
支书点头:“我知道。老孙头那边这两天不能再让他单独守摊了,我已经让卖豆腐的和隔壁修鞋的看着点。城西那边,我也托了个人,守老粮站边上那条路。”
这安排很实。
前头他们老是在接招,现在已经开始顺着对方走的路往回看了。
支书刚走,陈强和那姓周的司机就一前一后到了。
今天还是两辆车结着走。
高老板也来了,自己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一看就是不放心。他把车靠在墙根,进门先看了眼院里几个桶,随后才开口。
“今儿我跟到镇口,再回去。”
老马一听就乐了。
“你现在是真把这条线当自己院里的事守了。”
高老板脸一沉。
“前头还想着,守住院里就算对得起自己人。”
“后头看明白了,院里车再多,外头线一断,早晚还是麻烦。再说,这几天他们拿我车队当试刀石,我也不是泥捏的。”
这话说得很硬,也很实。
宋梨花没跟他客气,只把今天的路又重新排了一遍。
“木材厂照旧,砖瓦厂照旧。”
“学校和医院那边今儿车不多停,签完字就走。”
“要是路上真再见着灰车或者有生脸站着看,不下车,不回嘴,直接照前头说的,往所里那条道拐。”
陈强点头:“我知道。”
姓周的司机也应下:“我在后头咬死,不给人拆开。”
两辆车出村时,胡同口果然有人看,可跟前几天又不一样。
前几天是井台边那帮碎嘴婆子,这回是两个陌生男人,站得远,一人手里还提个布包,像是在等人。
可宋梨花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个人不是村里亲戚,也不是来买鱼的。他们看车,不看人,眼睛一直盯着车轮和车斗。
老马在后头咬着牙说了一句。
“这是在认哪辆打头,哪辆收尾。”
宋梨花点头:“让他们认。认完了也得先掂量掂量,两辆车一起动,他们敢不敢。”
到木材厂这一路,没出岔子。
可到了砖瓦厂,事还是来了。
不是堵路,也不是围车,是厂门口外头停了辆灰车。
灰车停得不近,离厂门有十来步远,像是怕沾上什么,可也绝不是路过。
车头朝外,随时能走,司机没下车,车里后座却隐约坐着个人,脸看不真。
孙管事一看那车,脸当场就黑了。
“还真把我门口当戏台子了。”
高老板站在旁边,眼神也冷下来。
“今儿这不是探,是给你看。”
对,就是给人看。
给砖瓦厂看,给车队看,也给宋梨花看。
意思很明白,你们这几条线他都还盯着,人还没跑,还能露这个头。
宋梨花没往前冲,她先看那灰车停的位置,又看车里那人坐姿。后座那人没开窗,没下车,可肩膀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往外看。
她心里一沉。
这很像赵永贵自己。
不是因为她看清了脸,是因为这种站法、停法、看法,太像他这几天那种“我露个影儿给你看,你又拿我没法子”的路数。
孙管事没惯着,直接冲门房一挥手。
“门关一半,谁的车谁自己进,外头那辆不许靠近。”
门房那边立刻把半扇大铁门往里拉,留了自家车能进出的口子,把灰车生生晾在外头。
灰车还是没动。
这种不动,比动还烦。
它不堵,不拦,不问,就是停着看。你上去吧,它能说自己在等人。你不理吧,它又像根刺,扎在眼前。
高老板冷笑一声,转头看宋梨花。
“你说得对,他现在就是舍不得松手。想露给咱们看,也想露给底下人看。”
宋梨花点头:“对。可他越这么露,后头越不好说自己只是“路过”。”
她说完,直接对孙管事说。
“别让人跟他对话。门看紧,卸货照常。”
这一步很关键。
赵永贵现在最想要的,不一定是掀翻哪口锅,也可能是逼出一句冲话、逼出一个上前找茬的人。只要这边先上头,他那边就有话说。
可这边不接,他那辆灰车就只能像根晒在门口的骨头,难看归难看,咬不到人。
卸货时,宋梨花一直没往灰车那边瞟。可她心里在记。
记这车几点停,停多久,车窗有没有开过,里头人动没动。孙管事也看明白了,叫门房拿了个旧本子来,站一边跟着记。
“叫他停,停多久我都给他记死。”
这一招比骂人还顶。
灰车果然没停太久,约莫一袋烟工夫,就慢慢开走了。没按喇叭,也没往厂门口再凑,就那么走了。
可它一走,反倒说明一件事。
它今天真就是来露头的。
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来给几条线再压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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