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花看着那几张纸,心里那口气一下沉到底。
不是惊,是冷。
冷到骨头里。
原来前头那些坑、钉子、堵车、堵锅口、卖糖球,不是他们一点点猜出来的,是对方真拿着本子、拿着纸,一笔笔记过、分过、算过。
支书手都发紧了,翻到那本黑皮小本时,动作都比平时慢。
本子里字不多,却比前头那张分工纸更要命。
里面记着几次见面。
“赵说,锅口先别动太重,孩子那边先试。”
“蒋说,别把站里车露出去。”
“刘又催钱,说蓝车那边顶不住。”
“魏嘴不严,先藏两天。”
“孙头乱看,得吓一吓。”
最后那句“孙头乱看,得吓一吓”,后头还画了个小圈。
这就不是威胁了。
这是把老孙头那顿打都提前写进去了。
屋里一片死寂。
李秀芝脸色白得没一点血色,手抖得厉害,气得想说话又一时说不出来。
老周家大舅哥站在一边,眼里那股火都快冒出来了,半天才低低骂了一句。
“这帮畜生。”
支书把本子合上,手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狠了。
他抬头看韩利媳妇,声音都发沉。
“这东西,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韩利媳妇抹了把眼泪。
“炕洞里,靠西边那块砖底下。前头他总不让我碰那块,我还当藏的是点钱,谁知道是这个。”
她说到这儿,喉咙哽了一下,又硬撑着往下说。
“我今天把这拿出来,不是给韩利开脱。我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他沾了多少我心里也有数。我就是不想我儿子以后还活在这种人底下。”
这话一落,屋里那点压着的气更沉了。
因为她不是来卖惨的。
她是来掀锅的。
宋梨花看着桌上那几张纸和那个黑皮本,心里很清楚,从这一刻起,事情就彻底不一样了。
前头那一摞材料再实,也还是他们从外头一点点扣出来的。
现在有了这几张分工纸和这个本子,就不是“谁碰上什么”,而是对方自己在里头怎么想、怎么分、怎么压,全露了。
这不是补一层。
这是把锅底都掀开了。
屋里静了很久。
不是没人说话,是谁都知道,这几张纸和那个黑皮本一露出来,前头所有还想靠嘴绕、靠人顶、靠“误会”往回抹的口子,都堵死了。
支书把那本子放在桌上,手还按着,像是怕它自己跑了。
老马站在旁边,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都红了,盯着那页“孙头乱看,得吓一吓”看了半天,最后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帮人是真他娘的不把别人当人。”
李秀芝手攥着围裙角,指节都发白,气得声音发抖。
“前头我还想,这帮人再坏,也就是拿嘴、拿路、拿锅口吓唬人。”
“谁知道他们心里早就把谁该吓、谁该堵、谁该打都算好了。”
韩利媳妇低着头坐在那儿,肩膀一直绷着,像一根快断的绳。
她不是没听见这些话,可她一句都没回。
到了这一步,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些账里头有她男人,也有她男人手里递出去的那把刀。
她现在再说什么“他也是被带坏的”,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口。
宋梨花站在桌边,眼睛一直看着那页“赵:先别硬碰,磨到低头”。
这才是根。
前头那些坑、钉子、假家长、卖糖球、堵车、翻墙摸桶、车队外头站人,一件件看着散,像是谁顺手干一把。
可这句话一摆出来,前后所有东西就都有了骨头。
不是闹大了收不住。
是从一开始,就有人想把她往“低头”那条路上磨。
前头挂靠不成,后头就磨鱼源。鱼源不散,就磨车。
车不断,就磨锅口。
锅口不乱,就磨家里。
谁站出来说真话,就先吓谁,再不行就打。
她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在这一刻反倒完全稳了。
不是因为轻松。
是因为到现在,总算不用再猜了。
支书先回过神来,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平时更重。
“这东西,谁都别乱碰。小刘呢?快让人去叫!”
门口那个村委会小年轻应了一声就往外跑,鞋底踩得院里雪渣子直响。
支书又转头看韩利媳妇。
“你今天既然敢把这东西送来,就得有个准备。”
“后头问起来,你不能临场翻脸说没见过、没拿过。”
韩利媳妇慢慢抬起头,眼睛又红又干,像是眼泪都快熬没了。
“我知道。我今儿把这拿出来,就没打算再往回缩。”
她说完,嘴唇抖了抖,还是把那句更实的话说出来了。
“我前头还想着,韩利只是跑腿,早晚能把自己摘出去。”
“昨儿那帮人敲我娘家门,我才明白。他们不是要护谁,是谁眼看要挡不住了,就先把谁按死。”
“我要是再装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就是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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