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余壁炉里木炭将熄未熄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梁骞缓缓起身,踱至书桌旁,拉开最下层右侧的抽屉。
动作不疾不徐。
袋口微敞,里面露出一叠边缘微微卷曲的A4纸张。
纸页右下角用铅笔工整标注着编号,墨迹虽浅淡,却一笔一划清晰可辨,仿佛刻意保留着最原始的痕迹。
他指尖轻触纸面,冰凉、微糙,略顿了半秒,才缓慢掀开第一页。
一页一页,他翻得极慢,近乎凝滞。
纸页在指腹下无声滑过,只发出细微而绵长的摩擦声,像蚕食桑叶,又像秒针悄然挪移。
每一页,他都停留三到五秒,目光沉静,瞳孔深处却有暗流无声奔涌。
纸上的内容看似平淡无奇。
但事儿要是老赶一块儿凑,那就不是凑巧,而是有人在暗处掐着表。
掐着心跳的节奏,毫秒不差。
掐着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最终刹停在急诊门口的精准时刻。
掐着医院走廊尽头监控录像自动切换画面的那零点三秒间隙。
掐着命运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喘息。
他忽地抬手,“啪”地一声合上文件,纸张猛烈撞击,发出短促、冷硬、毫无余韵的响声,在空旷书房里撞出一圈沉闷回音。
梁骞的语气便毫无征兆地软了下来,温润、从容,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亲昵。
“老爷子今天气色咋样?……你忙啥呢?”
景荔在电话那头忍不住笑出声,清脆悦耳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俏皮与笃定。
“大叔,老实交代——是不是想我了?嗯?你这通电话打来得可真巧,前脚我刚把咖啡杯放下,后脚手机就响了。”
梁骞也低低地笑了下,唇角微微扬起,眉宇间浮起一抹温和的暖意,嗓音沉稳而温柔,低低应了句。
“想。”
短短一个字,却像被晨光浸润过一般,又轻又沉,满是克制的柔软。
景荔低头瞅了眼桌上摊开的文件,纸张堆得歪斜凌乱,边缘微微卷起,泛着冷白的光。
最上面那页打印得密密麻麻,标题赫然印着“孙氏集团近三年关联交易明细”。
梁骞勾了勾嘴角,笑意未达眼底,语气却很淡,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冷静。
“他这些年光景着哄老婆、宠闺女,连董事会都懒得坐满全程,公梁早甩手给林红梅管了。
采购合同谁签的?财务签字谁批的?人事任免谁拍板的?八成是他老婆,林红梅,一手遮天,一锤定音。”
景荔翻了个白眼,眼皮一掀,眉心微蹙,声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妈当年脑子进水啦?满世界男人挑不出一个像样的?放着正经能干的不选,非得挑个嘴甜心空、胳膊肘往外拐的?”
梁骞低笑两声,嗓音有点哑,像被山风磨过似的,低沉又磁性。
“阿笙,”他忽然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明天我没法跟你们进山——你和孙繁星俩人走一趟,行不行?”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郑重,说完还抬眼扫了下门口,目光沉静而警惕,确认门已关严,门缝里没有一丝光漏进来。
景荔爽快点头,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熟稔的踏实劲儿。
“你忙你的!我和繁星搭个伴儿,路线熟、路况熟、人也熟,没事儿!放心吧,掉不了坑,也迷不了路。”
他又和景荔随口聊了两句,问了问老爷子早餐吃了几口粥,有没有咳,药按时吃了没。
又说了句“山里雾大,湿气重,你外套拉链拉好,别贪凉”,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像把叮嘱揉进了晨光里,才把电话挂了。
挂前一秒,他顿了顿,呼吸微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却一字一顿,异常清晰。“我姐那档子事……我会给你个说法。”
电话一断,梁骞便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方已然熄灭的手机屏幕,足足发了将近半分钟的呆。
屏幕逐渐暗下去,像一层薄薄的墨色玻璃,缓缓映出他自己的轮廓。
眉骨深陷而锋利,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刀削斧凿般冷硬。
瞳孔深处空荡荡的,既无波澜,也无光亮,只余一片沉沉的、令人窒息的灰暗。
他真没料到,景荔小时候被拐卖这件尘封多年、早已被所有人刻意掩埋的旧事,里头竟隐隐约约,藏着梁寒媛的影子。
资料第十七页上,静静夹着一张泛黄发脆的旧照片复印件。
背景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城西客运站,砖红色矮墙斑驳脱落,顶棚铁皮锈迹蜿蜒。
穿蓝布裙的小女孩约莫六七岁,梳着两条细细的小辫,正怯生生地站在检票口左侧第三根水泥柱旁,小手紧紧攥着裙角。
她身旁站着一个戴宽檐草帽的女人,身形瘦高,微微侧身,面容虽略显模糊,但左耳垂上那颗芝麻大小的褐色小痣,却异常清晰,几乎要从纸面浮出来。
手机被他轻轻往旁边一放,屏幕朝下,发出一声轻而钝的“嗒”声。
他重新低头,目光牢牢钉在摊开的牛皮纸档案袋上。
眼神沉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缓,仿佛稍重一点,就会惊起什么不该醒的东西。
书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声音不大,却突兀得令人心悸。
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而持续的摩擦声,金属合页在死寂的空气里被无限放大,吱呀吱呀像一把钝刀,在神经上缓慢刮擦。
“阿琛,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当空气,一辈子不见我?”
梁寒媛踩着十二厘米的细跟高跟鞋,风风火火直接闯进来。
鞋跟敲击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发出短促、尖锐、极具压迫感的“叩!叩!叩!”
鞋跟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短促而急促,一下接一下,节奏越来越快,仿佛每一声都在丈量两人之间骤然拉紧又濒临断裂的信任距离。
梁骞缓缓抬眼,视线从资料上移开,落定在门口那个盛装而来、气场凌厉的女人脸上,嘴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
“姐。”
他垂在膝上的左手,几不可察地微微蜷了一下,指节瞬间绷紧、泛白,青筋隐隐浮起。
停顿约莫两秒,又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似强行压住翻涌的惊涛。
喜欢窥入皎月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窥入皎月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